何大清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棉袄扣子扣错了。上面那颗塞到下面那个眼儿里,领子歪着,露出里头的旧汗衫。他没发现,手里端着一杯酒,酒倒得满,走路洒了几滴,洒在雪地上,黄的。
他蹲在何雨天旁边,把那杯酒搁在地上。没说话。
柱子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把弹珠,花花绿绿的。他把弹珠一颗一颗塞进何雨天口袋里,塞得很慢,每塞一颗都按一下,像怕它们掉出来。塞完了不退开,还站在那儿。何雨天低头看他,他的嘴瘪了一下,又松开。瘪了三四下,突然转过身,拿袖子擦了一下脸。转回来的时候,眼睛红了。
“哥,你到了东北,给我带蘑菇。”声音变了,闷,像从嗓子眼最底下挤出来的。
“行。”
“还要带松子。”
“行。”
“还要带人参。”
“你吃人参?”
“我拿去卖。”
何雨天拍了弟弟后脑勺一下。柱子没躲,也没笑。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颗蓝色弹珠,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塞回去。
“你什么时候回来。”柱子问。
“办完事就回来。”
“什么事。”
“大事。”
柱子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杯酒。酒已经不冒热气了,冻了一层薄冰。他蹲下来,伸出手指头,戳了戳冰面。冰碎了,手指头沾了酒,他舔了一下,辣得直吸气。
“哥,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天劈一百下。你回来检查。”
“一百下太多了。”
“那就一百下。你不在,没人管我。我自己管自己。”
何大清把那杯酒端起来,喝了一口。没咽,含在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了好一会儿,咽了。
“你几点走。”他问。
“七点。”
“嗯。”
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扣子还歪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你妈做的棉袄带了?”
“带了。”
“棉鞋呢?”
“也带了。”
何大清抬起手,在脑袋上挠了两下。手放下来的时候,在裤腿上蹭了蹭。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你到了那边,别跟人硬碰硬。能忍就忍。”他顿了顿。“忍不了就跑。不丢人。”
“知道。”
何大清没再说话。他走到门口,站了一下,拉开门,进去了。门板晃了两下,没关严。
张雨馨从灶台那边走过来。她手里攥着抹布,指节发白。走到何雨天跟前,停了一下,伸出手,揪住他棉袄领子。领子翘着,她往下按了按,按不平。又整了整袖口,袖子短了一截,她往下扯了扯,扯不动。
“长个了。”她说。
“嗯。”
她松开手,把抹布搭在灶台边上。转过身,背对着他。
“到了东北,别死。”
何雨天没接话。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在吸气,又像是在憋气。过了好几秒,她转过身来。眼眶没红,嘴唇抿着。她看着何雨天,看了好几秒,举起手,挥了挥。
“走吧。”
易中海从隔壁屋出来,手里拎着一包点心。点心用油纸包着,绳系着。他走到何雨天跟前,把点心递过来,手伸到一半,缩回去了。又伸过来,这次递过来了。何雨天接过去,点心还热着,烫手。
“路上吃。”易中海说。
“易大爷,您自己留着吃。”
“我留着干什么。我一个老头子,吃什么都行。”易中海把手缩回去,在裤腿上蹭了蹭。他的手粗,指关节大,指甲缝里有黑泥。他站了一会儿,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只说了那句,然后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想回头,但没回。
刘海柱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串腊肉。腊肉黑乎乎的,熏得流油。他在何雨天跟前蹲下来,把腊肉挂在包袱上。绳子没系紧,他重新系,手指头粗,打结打了两次才打好。站起来,拍了拍何雨天的肩膀。手掌大,重,拍得何雨天肩膀一沉。他没收手,按着,按了好几秒。
“你在日本干的事,我听说了。”刘海柱压低声音。“好样的。”
何雨天看了他一眼。“谁跟你说的。”
“陈翰文。他喝多了说的。”刘海柱把手松开,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眼睛没笑。“你放心,我不跟别人说。你刘叔不是那种人。”
他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步子慢下来,最后停下来,站了两秒,又继续走。
闫富贵站在自家门口,没过来。穿着一件灰色长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他冲何雨天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