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雨馨不让何雨天出门。
“头上缝了三针,你给我老老实实躺着。”她把药碗往炕沿上一搁,黑乎乎的药汁溅出来几滴,“你爹回来要是看见你不在,又该闹了。”
何雨天没动。
他靠墙坐着,看母亲在屋里忙前忙后。张雨馨把晾干的衣服叠好塞进柜子,又把灶台上的药渣扫干净,手上一直没停过。她忙起来的时候不爱说话,但嘴唇会抿得很紧,像在忍什么东西。
何雨天知道她在忍什么。
“妈。”
“嗯。”
“外公的事,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张雨馨手里的扫帚顿了一下。
屋里安静了几秒。灶台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咯吱咯吱响。
“你外公……”张雨馨把扫帚靠在墙角,坐到炕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你外公叫张仲景,跟古代那个医圣同名。你太爷爷给他起这个名字,就指望他当个好大夫。”
“他后来确实当了大夫。整个北平城,谁不知道鼓楼张家?你外公一手金针,扎下去能起死回生。”
张雨馨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窗户,但窗户纸糊得厚实,什么也看不见。
“七七事变那年,你才两岁。你外公在城外开了个诊所,专门给穷人看病。后来前线退下来好多伤兵,有人找到你外公,问他能不能帮忙治。”
“他治了。”
“治了一个,又送来两个,治了两个,又送来五个。你外公来者不拒,诊所里躺满了人。有人劝他别干了,让小鬼子知道是要掉脑袋的。你外公说,医者仁心,见死不救,不配姓张。”
张雨馨的声音一直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后来呢。”何雨天问。
“后来有人告密。你外公的诊所被围了,十几个小鬼子端着枪冲进去。伤兵们跑了一部分,没跑掉的当场被捅死。你外公被拖到大街上,枪托砸,皮鞋踹,满脸是血。”
“最后那个带队的军官问你外公,还敢不敢治八路。你外公吐了一口血,笑了,说,只要是中国人,我就治。”
张雨馨的手开始抖。
“那个军官就拔枪了。一枪打在胸口。你外公倒地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何雨天没说话。
“尸体挂在城门上,挂了三天。我去收尸的时候,脸都肿得认不出来了。但我认得他手上的茧子,那是握了一辈子银针磨出来的。”
张雨馨说完,站起来,走到柜子前。她蹲下去,从柜子最底层摸出一个布包。布包用油纸裹了好几层,打开来,里面是一把精钢手术刀。
刀身细长,刀刃薄得像一片叶子,在昏暗的屋子里闪着冷光。刀柄上刻着四个字——医者仁心。
张雨馨把刀递给何雨天。
“你外公留下的。张家世代行医,到你外公这一代,死在小鬼子手里。”
何雨天接过刀。刀比他想的重,刀柄温热,还带着母亲掌心的温度。他用手指摸了摸刀柄上的刻字,笔画很深,刻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
“这把刀我藏了六年。”张雨馨说,“不敢拿出来,怕你爹看见,怕你看见。我怕你知道太多,也跟你外公一样……”
她没说完。
何雨天把刀收起来,没说什么。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块冻得梆硬的红薯。他把红薯塞给何雨天:“哥,给你吃。我在胡同口捡的。”
“捡的?”
“嗯,掉在地上没人要。”
何雨天看了看红薯,上面有个牙印,不知道被谁咬过一口。他把红薯掰成两半,大的那半塞回给柱子,小的那半自己啃了一口。
硬的,凉的,没味。
“柱子,你以后想干啥?”何雨天问。
“开饭馆。”柱子不假思索,“爹说我炒菜有天赋,等我长大了,开个大饭馆,天天给哥做好吃的。”
“行。”
“哥你呢?你长大了想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