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静悄悄的,胤禛正埋首案前批阅奏折,眉峰微锁,满是沉郁。
甄嬛缓步上前,屈膝轻礼,笑意温婉:“嫔妾给皇上请安。”
胤禛抬眼见是她,忙放下朱笔伸手虚扶,将她轻轻拉起:“不必多礼,过来坐。”
甄嬛依在榻边坐下,眼波柔婉,轻声开口:“嫔妾来时听苏公公说,皇上心头积着烦心事,若是不碍规矩,不妨说与嫔妾听一听,说出来总好过一人闷在心里。”
胤禛轻笑一声,旋即将敦亲王一事原原本本道来。
甄嬛垂眸静听,片刻后抬眸,语气从容有度:“皇上为难之处,嫔妾听明白了。敦亲王是宗室亲王,又有军功在身,一味强硬施压,只会逼得他心生怨怼,甚至与朝廷离心;可御史秉公事,本无过错,若不给他公道,日后满朝文臣必定寒心,再无人敢直进谏。”
胤禛轻叹:“正是这个死结,叫朕迟迟不能决断。”
甄嬛温声续道:“皇上既顾全宗室体面,又要稳住朝中文武,倒不必急着降罪责罚。敦亲王骄纵,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强行逼他道歉,他必定抵死不从。不妨先从他身边至亲着手,敦亲王最敬重福晋,皇上可暗中宣敦福晋入宫,由太后或皇上温和开导,让她回去劝说敦亲王。亲王纵然目中无人,对自家福晋总还有几分情面,由内而外地劝服,远比皇上亲口斥责要妥当。”
她顿了顿,又缓缓道:“再者,皇上可私下加封敦亲王的子女,将他幼女接入宫中由太后抚育,明面上是体恤宗室、厚待幼子,给足亲王体面尊荣,实则也有几分安抚掣肘之意。他得了体面,又有福晋从中周旋,便有台阶可下,自然肯低头向官赔罪。如此一来,既保全了敦亲王的宗室颜面,也给了文武百官与受害御史交代,朝纲与亲情,便可两全。”
胤禛听着甄嬛侃侃而谈,计策缜密、步步周全,面无表情。
方才在永寿宫,安陵容听闻前朝事再三避让,唯恐越过后宫不得干政的雷池,只敢说几句浅白的是非道理,半点不肯多涉权谋。
可眼前的甄嬛,却辞坦荡、纵论朝局,将宗室制衡、抚柔劝服的手段说得头头是道,全然无半分顾忌。
他面上笑意未减,眼底却沉了几分。
后宫不得干政乃是祖训,满宫妃嫔无不恪守,昭妃尚且懂得谨慎行、步步退避,偏偏甄嬛才思如此锐利,论起前朝权谋竟不输朝中大臣,且这般毫无遮掩地畅所欲,难道她当真不知,太过通透有谋,于后宫女子而,本就是最大的忌讳?
甄嬛正柔声细说,抬眼间忽见胤禛面色渐沉,眸中笑意淡去,神色莫名凝重。
她心头骤然一紧,只当是自己计策失当:“皇上可是觉得嫔妾所谬误?若有不当之处,嫔妾妄议前朝,甘愿领罪。”
胤禛见她骤然躬身请罪,眉眼间满是不安怯意,方才心底那点忌惮转瞬散去,反倒生出几分怜惜:“莞莞不必如此,快快起身。你所句句在理,思虑周全。”
他上前虚扶甄嬛起身,目光里带着赞叹与几分讶异:“朕只是方才恍然,竟不知朕的莞莞除却容貌清丽、性情温婉,竟还有这般敏捷才思,论事析理通透周全,丝毫不输朝中饱学大臣。当真是藏拙颇深,给了朕偌大惊喜。”
甄嬛这才松了口气,温婉低笑:“皇上过誉了,嫔妾不过私心想着为皇上略解烦忧,才斗胆胡几句。论及朝堂权谋、经世之道,嫔妾万不敢与朝中大臣相提并论,不过是妇人浅见,能合皇上心意,已是嫔妾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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