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新民中央民族大学
故事发生在六年以前。那是一个春日的下午,院子里的弯腰先生来到市场上,想要买一只鸡补身子。他和老婆五十岁了,身体都不好,但肉柜上那些白生生的鸡肉却没什么滋味,更谈不上有什么滋补作用,所以这次他们决定买一只活鸡——一只山里运过来的活鸡。为此他们已经商量了七八次。装活鸡的笼子摆在市场外,一共有五个。卖鸡的都是外地人,他们胡子拉茬、衣冠不整,一边吸着烟卷,一边寻摸着可能买鸡的人。弯腰先生低着头,在笼子前走来走去,差点就放弃了行动,因为这些鸡全都恹蔫恹蔫的,半死不活地挤在笼子里,踩着一层鸡屎,臭气熏人。只有鸡冠、羽毛还是想象中的样子。弯腰先生犹豫来犹豫去,终于经不住卖鸡人的劝说,买了一只。
十八块钱,这就是一只公鸡的价格。此前它在山里生活了一年零九个月,吃了数不清的麦子、玉米粒、主人家的剩饭、小昆虫,还有养鸡老大娘的操心,按理说怎么也值得上十八块。不过弯腰先生的妻子一见这只鸡就嚷了起来,说鸡太瘦了,而价钱太贵。于是发生了争吵。最后鸡被关在阳台上一个纸箱里,弯腰先生要养肥了,然后再宰它。
后来来了一位早上练功的功友热心先生,他说:“老弯,你干吗不带着你的鸡跑步呢?人可以锻炼肌肉,鸡也可以啊!只要跑上一段时间,两个鸡大腿就结实了!”弯腰先生怎么想怎么觉得热情先生说得有道理,是啊,只有饲养加运动,他这只鸡才有奔头。再说这样做既不会增加开销,也不需要额外的时间,于是,两天以后,弯腰先生大清早牵着他的鸡上路了。在操场上,这一人一鸡立刻引起了轰动,但是弯腰先生不为所动,坚定地迈上了跑道。对这只公鸡来说,主人的举动是它闻所未闻的,它时而跟在他后面,时而在他侧面,怎么也挣不脱腿上那根细麻绳。后来公鸡飞了起来,但结果付出的代价更大,往往刚扑腾着飞起来一、两米高,弯腰先生轻轻一抻,它就来个倒栽葱,一头栽在地下。
连着跑了六个早上,公鸡终于领会了主人的意图。它的跑姿也日渐规范了——刚开始时它是跳跃前进,主人跑几步,它猛地往前一跳,而现在,它不再辛苦地一蹦一跳了,而是完全随着主人的节奏,左一步、右一步、乐颠乐颠地往前跑着,仿佛它不再是一只两条腿的鸡,而是一条四条腿的小狗、两条腿的儿童。每天都有人在看他们,他们跟弯腰先生打趣,为他们加油,想当然地把弯腰先生当成神经病或者认为他是个驯鸡师。由于弯腰先生身材瘦长,他的跑姿也有些怪异,所以人们看着看着,往往分不清到底是鸡象人呢,还是人更象鸡。
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弯腰先生决定检验一下他的劳动成果,结果令他哭笑不得——鸡的体重反而比原来少了二两。他将鸡提了起来,翻开鸡毛,发现鸡腿依然瘦楞楞的,比他的拇指粗不了多少。弯腰先生不想再跑下去了,想等到女儿领着小外孙回来的时候,用这只公鸡来炖汤。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公鸡忽然开始打鸣了。每天早晨,它都象事先约好的一样,迎着晨曦“咕咕咕”地叫上三通。这叫声和弯腰先生在许多年前听到的叫声完全不一样,它是那么清脆激越,如空谷清音、玉笛翻飞。每当叫声响起,邻居们就仿佛听到了某种神圣、纯洁的召唤,一个接着一个,从那些昏昏噩噩的梦境里清醒过来,推开房门,融入早晨令人心潮起伏的空气中,打量着天边的云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