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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姨

吴海华北京某报社

四姨是我妈的一个本家妹妹,一个曾经很美丽的女人。她有一段家境殷实的日子:两个可爱的孩子,四姨夫是一个不错的木匠。

在大儿子订婚时,四姨夫病了,整天躺在炕上,什么也不能吃,肚子肿得象个锅。等他把家里积蓄花光后,自己一闭眼走了。

丧事办后,媳妇那头来信儿,不干了。四姨就在那时开始老了。

四姨没文化,只靠种地、靠母鸡下蛋卖钱花,儿子年纪越来越大,只能眼看着着急。

一年老天爷也不长眼,降了一场百年不遇的霜冻,油绿油绿的庄稼一宿就霜死了。第二天早上四姨起床后看到满园的破败景象,就向山上自家责任田跑去,她在地垅头边上一直坐了半个晌午。看着花了近一年来心血寄予全部希望的土地,白白地瞎了,眼眶里溢满泪水。

她是一个要强的女人,不能被困难击倒,勒紧裤腰带,向命运发起挑战。她自己学着织席子,钉盖帘卖钱。大雪天还在外边场院上扒秸,两手连冻带伤,血糊殷拉的都不肯休息。因为年前腊月根,人们都用盖帘淘黄米,蒸年糕豆包,春节一过,就投有人买了。

她又让小儿子跟着同母异父的娘家哥学木匠,四姨夫生前用的那些家什,都好好地放着,那有四姨夫的影子,四姨把它们给了儿子。小儿子跟着舅舅去外边做活。他很能干,每到一处,东家发给的工钱,都有他一份,但娘舅从没有给过这个苦命的外甥。

那是九六年的冬天,四姨终于倾其所有地把大儿媳妇娶回家。孩子结婚那天,四姨穿了件很干净的棉外罩,她屋里屋里地忙碌,招呼客人。那一天,我仍觉得四姨很美,尽管她的背很历害地往下塌着。

儿子的蜜月还没度完,媳妇就卷着包回娘家了。儿子急三火四地接了好几次,最后一次,新娘子委婉地说:“让婆婆和小叔搬出住,三间房归咱。”就这样,四姨拿着大红牡丹绸布包,那是嫁给四姨夫时的唯一的嫁妆,走出了已经生活二十年的家。临出门,她一步一回头,她留恋呀,留恋这留下她的一生最真爱恋和一生最苦血汗的家园。

在小儿子娶媳妇时。姑娘捎过口信儿,不多要,一万块钱吧。四姨一年毛收入近两仟元钱,凑足这笔“巨款”,一年内娘俩不吃不喝,还得等上五年。以前她从没向别人伸手借过啥。但这次,在邻里面前,她不得不红着脸向人家伸出了手。四姨缺少经济来源,没有几个人肯借钱给她,孤儿寡母的,担心没能力偿还。

那时我还在学校读书。在一个暮春里到了四姨家。四姨见我去了,高兴找出一把白面要给我烙千层饼。四姨夫活着时,她经常给我做这种千层饼。那时的四姨爱围着一条很精致花格裙,用一支漂亮的蓝发夹别着额前那一缕经常挡眼睛头发。当时,尽管我很小,但我发现四姨这很自然的一别,给人的感觉可好了,有一种说不出的美。四姨烙好饼,便牵着我的手,到院落里看四姨夫打家俱,她有时给四姨夫递过一条毛巾,擦擦脸上的汗水;要不递一杯热茶。四姨不爱说话,即使跟四姨夫在一起时,她也很少说,只是专注地看着四姨夫手边翻起一朵朵幸福的木花。

四姨看着我吃饼,叹口气说:“快到五月份了,天还不下雨,到现在一块地也没种上。前些日子下了二指雨,咱家没有人手、牲畜,一直没种上。秋天,你二哥还要结婚,现家里啥东西都没有,拿什么结?”四姨眼圈红了,“前院二子他妈对我说过,要给我找个伴……”四姨没再往下说。我环视着这个破落的屋于,五六年了,四姨确实需要一个伴了,不仅仅是需要一个人来同撑苦难,更主要的是,她应该有一份精神慰藉。

到了那一年七月,我回到县城去办事。在街上,猛听背后有人叫我名字。四姨正守着一袋子黄灿灿的杏在叫卖。她抓了一大把杏塞到我手里,叫我吃。然后又兴奋地对旁边那个卖鸭梨的人说:“这是我外甥女,总惦记我,春天是从我家是哭着走的。”“闺女,我有人疼了,你别惦心了。”我看到四姨眼底有一股幸福在荡漾着。“这些杏就是‘他’一大早帮我从树上摘下的,又骑车给我送到这里。他在县里糖厂上班呢,那,不远”四姨指了指正冒黑烟的大烟囱下面几排厂房。“还是个干部呢!”我坐在四姨身边一连气吃了好几个杏儿,真甜!当我走时,她又给我装了好多的杏儿,我没有推拖,她牵着我的手送我很远。

我以为,四姨从此会过上好日子,谁知县城那一见,竟是永别。

继四姨父走进那个破旧的屋于,同四姨一起承担起生活的重担,随之而来便承受着社会上舆论压力。人们说三道四,指手划脚。无论别人怎么指手划脚都可以忍受,但自己的亲生儿子的手指,一下子便刺穿母亲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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