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飞行,看着飞机窗口的白云,母亲,我来了,您要等等我。从台湾赶到母亲的身边,我看着闭着双眼的母亲,请求母亲的谅解,请原谅孩儿的不孝,虽然您苦心吩咐不要让我挂心,但我也知您的心:您是多么渴望在一生的最后一刻,让我握着您的手送您一程。
记得我曾和母亲报告,在台北佛诞的法会上,有两万多人听我讲话。她露出骄傲的表情,高兴地笑说:“两万人听你讲话,但是你得听我一个人讲话。”现在,我只有用“心灵传真”说给她听了。
我遵照她的遗愿,不让人知道。四天后,六月三日星期一上午九点,我们把她送到西来寺附近的玫瑰岗公墓火葬。
在众人诵经念佛声中,我轻轻地按下了绿色的电钮,一阵火、一阵风、一阵光,永远地送别了母亲。
当初,二十五岁的母亲,怀胎十月生下了我的身体。现在,七十年后,不到一分钟,母亲归于熊熊火光中。
母亲好像一艘船,载着我,慢慢地驶向人间;而我却像太空梭,载着母亲,瞬间航向另一个时空世界。
母亲,在风火光中,青色青光、黄色黄光、赤色赤光、白色白光的圣莲,请您稳稳地坐好,不要挂念这个世界,不用担心您的儿孙。跟随着光明步向莲邦佛国。
我心中默默地念着:
娑婆极乐,来去不变母子情;
人间天上,永远都是好慈亲。
从玫瑰岗回西来寺,突然觉得少掉了很多什么,又增加了很多什么。在心理上,虽然我早有预备,但仍免不了浓浓的怀念。生死是世人解不开的谜,佛陀当初领导着信仰他教法的弟子,要解开生死的秘密。很多徒众、信徒关心我丧母的悲伤,但我感觉:生者何尝生?死者又何尝死?一世的生死不过是永久生命的某个段落而已。那一年,我记得心定法师捧着母亲的灵骨,我抱着母亲的遗像,回到佛光山,举行了怀恩法会之后,那个夜晚,母亲一生的语笑,慈爱的影像不断回旋于脑海。为了纪念母亲,我想要谈谈几件母亲的行谊。
勤俭知足的母亲
母亲出生于江苏扬州一个乡村的贫苦家庭,也因此养成一生勤俭的习惯。没有念过书、不识字的母亲,却经常口诵一些令人深思的诗句,例如:“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就是数十年前听她诵念的苏东坡诗句。事实上,不只口念、心念,母亲甚至以一生的生命来实践这些诗句。所以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她几乎都能随口说来,也就不足为奇了。
童年跟着母亲过苦日子,乐观的母亲,虽贫穷却也不苦,我从未见过她为贫穷烦恼忧愁。她常告诉我们:“一个人要能‘贫而不穷’,见到琳琅满目的物品,只要你不想买,你就是富有的人。”基于这样的理念,她一生不好买,也不好添置物品。有几次,家里的钱比平时多了些,她立即拿去换了很多零钱,随缘施舍,以施舍为富。她的理由是:“一文逼死英雄汉,一文也可救英雄。”
经常,家里都是家徒四壁,无三日之粮,但她一点都不挂碍,照样到处为人排难解纷。只要听到某人有困难,或有人上门诉苦,她立即胸膛一拍,保证为对方效劳。有一次,邻居的媳妇被婆婆欺负,哭闹着要回娘家,母亲告诉她:“你婆婆刚才来过,都说你好话,说你贤惠,说你勤俭,说你会持家,怎么你现在倒怀恨起婆婆来?”媳妇听得目瞪口呆,从此婆媳和好,再也没有类似的问题发生。
母亲对饮食的需求很淡薄。童年时期,家中因为经济能力无法购买大鱼大肉,但在多年前母子联络上时,七十七岁的母亲,看来仍健壮高大。很少人相信,在“文革”时期被定为“黑五类”(因我在台湾的关系),每个月收入只有人民币十一元,三餐不饱的母亲,她依然是健康良好。
我想,应该是母亲不贪求饮食为生命的养分,她以对人的热心相助、见义勇为、乐善好施为营养。
二十多年前,有机会把母亲接到美国奉养,我满心欢喜地准备各式素菜孝敬她老人家,谁知每一餐她的筷子动来动去,永远只是豆腐乳、酱瓜两样,配上稀饭,偶尔加上一杯茶,这就是她最中意的佳肴美膳。如果要让营养专家来检验母亲的养生方式,如此简单的菜肴,她还可以健康长寿,恐怕成为医学难解之谜。
她常训诫儿孙:“一个人要知福、惜福,才有福。福报就像银行存款一般,不可随意花用。”对于这些话,她一生力行不渝。在她房间四处取用方便的卫生纸,抽出来之后,她首先把薄薄的两张分开,再撕成四等分,这样至少可以使用八次以上。所以对于有些人竟然丝毫不知疼惜,随意把洁白柔软的卫生纸,轻忽地一抽,就用来抹桌子,真是让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难怪她要皱眉了。
安贫、知足,甚至“以贫苦为气节”,是母亲一生最好的写照。
母亲说:她把我送给了大家
母亲一生中有几件得意的事情:其一是她虽自奉十分勤俭,却乐善好施。一九九年,终于来到她儿子创建的台湾佛光山,在两万人的信徒大会上,大家热烈地对着她高呼:“老奶奶好。”她一生未曾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但她既不怯场,也不慌张,高兴而热络地挥着双手与大家打招呼。接着又用扬州话给大家做了一段“开示”,我也临时充当了母亲的翻译员,她说:“佛光山就是西方极乐世界,天堂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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