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鸢身上穿着许家低等丫鬟的粗布衣裳,倒是没有补丁,就颜色灰扑扑的,没有那些主子身边的大丫鬟衣裳光鲜好看,也比云蓁和时雪穿的好多了。
时雪闻,连忙从怀里拿出钱袋,压低嗓音道:“二姐,我们是来给你赎身的,这些银子是五两,你拿着,去求夫人老爷。”
时鸢蹙眉,摸着被塞进手心的钱袋,是沉甸甸的银子没错。
“你们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当时家里如果不是真穷的揭不开锅,能借的人家都借过一遍了,她也不会卖给许家当丫鬟。
几个弟妹都还小,有几分本事她还是知道的,绝对不可能赚到这么多钱。
“是娘赚的。”时雪道。
想到二姐马上就要回家和她们团聚,她心中对云蓁很是感激。
云蓁看她俩嘀咕,很识趣没上去打扰她们姐妹二人。
她估摸着,有提亲的事儿在前,时鸢大概也不想看到自己。
时鸢捏着手里的银块,苦笑着把钱袋重新推给时雪。
“妹妹,还是算了。”
时雪一怔,急声道:“怎么呢,二姐,难道你不想回家吗?”
时鸢:“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赚到这些银子的,但我知道家里是什么情况,就算我回去了,家中又能支撑多久呢?我们还欠着十两银子的外债,四弟还要读书,大哥又在军中生死不明,几个弟弟妹妹人小,什么都不懂,还是要靠你我二人。”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苦涩道:“你马上十五岁了,该议亲了,家中如此,也没有什么好人家上门提亲,我回去后,左右家中只会过的更难,还不如在许家待着,至少吃喝不愁,也有地方住,就是没有自由而已。”
时雪脑袋轰一声,呆住了。
时鸢握住她的手。
“妹妹,你带着银子回去,好好照顾家里,如果日后有合适的人家,就早早嫁人吧,不要为了几个小的把自己磋磨老了,听姐姐的话知道吗。”
她说的很认真,每一句都盯着时雪的眼睛。
这是她发自内心的话。
她和时雪是双胞胎,长相几乎一模一样,她从小就很照顾这个比自己晚半刻钟出生的妹妹,很多时候姐妹两人心意相通,不需要多说就懂对方的心思。
这种天然的血缘预感,是仅有她们二人能感应的东西,因此她们对彼此比对旁人更亲近。
时雪眼眶有点发热,她反握住时鸢的手。
“我不,二姐,我想让你和我回家。”
她实在想不通,当下人有什么好的?
时时刻刻要照顾主子的心情,就算有两口饭吃,但生死都掌握在别人手里。
时雪脑子有些混乱,她咬死一定让时鸢跟自己走。
时鸢看她怎么都听不进自己的话,有点无奈,也不说话了。
云蓁站在不远处看她们,心中缓缓升起一个问号。
时鸢等时雪情绪平复许多,说要去厨房看看大夫人炖的燕窝,不能多留,让时雪照顾好自己。
她转身正要走,一只手又将她拉住了。
她以为还是时雪,心里转了许多安慰时雪的念头,正要好好说,却发现拉住她的是云蓁。
时雪已经被挤到旁边。
时鸢收敛了神情,静静盯着云蓁。
她对云蓁的感觉说不上好,说不上坏。
从前在时家两人一个是父亲的继室,一个是亡故原配的大女儿,井水不犯河水。
云蓁不会故意找她们几个的事儿,她们对云蓁也是表面恭敬,安分当半个母亲对待。
先前父亲死讯回来,云蓁也没帮上什么忙,反而病倒了。
整个时家乱成一团,大哥在军中没回,是她和时雪找了几个时家叔伯,才勉强支撑,操办完父亲的后事,又把家搬到祖屋。
云蓁病重时,她请了几个大夫,都说已经没救了。
时清越劝她放弃,不要再给家里增加负担,家中承担不起了。
她就想着,左右已经打算卖身了,就再试一试吧。
她提前叮嘱时雪,拿着卖身的五两银子,去请云州城最好的大夫,如果大夫诊脉后说的还是与之前一样,那就不要多花钱买药了。
等云蓁咽气,拖到山上埋了就是。
平心而论,时鸢认为自己对这位继母,已经仁至义尽了。
没想到,对方确实有几分运道的,真挺过来了。
云蓁看时鸢不说话,能猜到这位女儿心里想的什么。
但她并不介意。
“许家下人肯定不少吧,你在这也不容易,这个你拿着用,改日若有难处,记得托人写信给家里。”
云蓁丢给她一块白色帕子。
帕子团成一团,里面好像有东西。
只是当着外人的面儿并不好打开。
时鸢随手塞进怀里。
“知道了。”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伙计看她们聊完了,就打算关门了。
云蓁一下露出笑容。
“小哥儿,你等会儿,我再跟你打听个事儿。”
伙计:“……”
连时雪也看向云蓁。
姐姐都不打算走了,还要打听什么。
云蓁这次直接掏出一块碎银,在伙计跟前晃了晃,目测有个不到半两。
伙计眼睛都直了。
他日日在许家守门,一个月才一百个铜板。
这块银子,他能少干三个月。
“我有个问题,你能回答我,这个碎银子就是你的。”
伙计笑得脸上像是开了花儿。
“您说,您说。”就差没把云蓁当成贵客了。
呸。
许家那些贵客又不给他银子,云蓁给他银子,那云蓁就是他的贵客。
“你也看到了,方才出来的那位姑娘,是我的女儿,我想知道她为什么不愿意走。”
伙计一听,还真仔细琢磨起来。
他想了半天,最可能最直观的原因,就一个。
“你们给的银子不够吧。”
时雪绷着小脸道:“不可能,姐姐当时身契上写的就是五两银子,她不可能骗我的。”
伙计一脸看傻子的表情。
“你们是不是没打听过许家买人的规矩?许家是整个云州城买下人最挑剔的,也是价钱最高的,很多迫不得已卖身的丫头都想进许家,把自己卖个高价钱,但谁说买的时候是五两,赎身也要五两了?”
时雪唇瓣有点发颤。
“那赎身要多少?”
她就说姐姐怎么会不想回家呢。
原来是有苦衷的,害怕给她们带来负担,所以提都没提一句。
伙计皱着眉毛想了半天。
“府上负责下人采买的是总管事,按理说所有身契都会经他的手,赎身价钱是买时的双倍,可大夫人,二夫人,还有其他姨娘屋里,老太太屋里,又有自己私自买的丫头婆子,想要赎身,还得请她们放人才行。”
许家人不少,规矩也多。
他在这守着后门,一年到头还有人为了跟他抢贿赂总管呢。
云蓁沉默许久,把碎银扔给伙计。
“小哥儿,我一定会帮我女儿赎身,她年纪小,我怕她在这受欺负,能不能请你平日多关照一下,下次来给你带家里的特产。”
伙计上嘴咬了一下碎银,确认是真的,二话不说答应了。
“没问题,我帮你看着。”
就凭这块银子,他也会帮忙留意,不然下回云蓁肯定就不给钱了。
云蓁拉着失魂落魄的时雪走了。
没能帮时鸢赎身,她心情很低落。
路过馄饨摊,云蓁饿了,牵着她坐下来,要了两碗馄饨。
时雪有点吃不下,就呆愣愣坐在她对面,垂着脑袋,连个笑都没有。
云蓁哧溜哧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