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堡的清晨,薄雾尚未散尽,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肃杀的寒意。
楚鳞飞躺在硬板床上,一夜未眠。
胸口枪伤的疼痛,远不及心中那把名为“忠诚”与“恩义”的锉刀来回撕扯,带来的折磨。
那封来自重庆的密电,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也烙在他的灵魂上。
戴笠那冰冷的命令“清除内患,方可抗日”如同魔咒,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他望着茅草屋顶,手中那封电报纸,已被他揉皱又展平。
执行命令?对刚刚救了自己性命的陈卫国下手?
他楚鳞飞纵然再看重前程,再畏惧上峰,也做不出这等猪狗不如之事!
抗命不遵……
进退维谷!左右皆是无底深渊!
煎熬中,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燃起,或许还有第三条路?如果如果陈卫国能“迷途知返”,主动接受整编,归顺“正统”,那么一切问题岂不迎刃而解?
自己既完成了上峰“收编”的隐含意图,又不必背负忘恩负义的恶名,甚至还能成就一段“招安纳叛”的佳话?
这个念头一经产生,便迅速滋长,几乎成为一种偏执的救命稻草。他必须再试一次,用一种更能触动对方的方式。
他挣扎着坐起身,唤来心腹卫士:“去……请陈队长过来。就说……楚某伤势稍愈,闷得慌,想请他……到附近山里走走,打点野味,散散心。就我们两人,不必带旁人。”
卫士领命而去。
楚鳞飞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心绪,眼中闪过复杂难明的光芒。
不久,陈卫国独自到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身姿挺拔,目光沉静,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内部清洗,并未给他带来多少困扰。
“楚团长,伤势未愈,不宜走动吧?”陈卫国看了看楚鳞飞苍白的脸色,开口道。
“无妨……躺久了,骨头都僵了。”
楚鳞飞勉强笑了笑,示意卫士递过两支保养得极好的中正式步枪。
“久闻陈队长枪法如神,楚某虽技拙,也想讨教一二。今日天气尚可,你我二人进山走走,打几只山鸡野兔,也好给弟兄们添道菜,如何?”
陈卫国目光微动,掠过楚鳞飞那双努力掩饰的眼睛,心中已了然几分。
他不动声色,接过步枪掂了掂:“好枪。既然楚团长有雅兴,陈某奉陪。”
两人各背一支长枪,一壶清水,少许干粮,拒绝了所有随从,一前一后,缓步走出了马家堡,向着村后那片绵延起伏的群山走去。
冬日的山野,枯草伏倒在地,一片萧瑟。
寒风掠过山脊,发出呜呜的尖啸。
地面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一路无话,只有偶尔被惊起的山雀,扑棱棱飞远的声音。
进入山林深处,楚鳞飞停下脚步,喘息稍定,开口道:“陈队长,你看这大山,莽莽苍苍,藏龙卧虎,却也危机四伏。就像这世道,看似广阔,实则能容人安心立足之地,少之又少啊。”
陈卫国目光扫过四周,淡淡道:“山大有灵,自有其规矩。顺应它,熟悉它,自然能找到活路,甚至如鱼得水。逆它,欺它,纵有通天本事,也难免被吞得骨头都不剩。”
楚鳞飞笑了笑,抬手指向前方灌木丛中一闪而过的灰影:“看,野兔!比比?”
“好。”陈卫国简洁应道。
两人几乎同时举枪,瞄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