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临飞穿着略显皱褶的国民党军装，没系风纪扣，眼下有浓重的阴影。

他屏退左右，直接问道：“陈队长深夜来访，有何指教？”

陈卫国也不绕弯子，将“绣娘”情报的内容和自己的分析和盘托出，最后直：“楚团长，眼下局势，单靠你我任何一方，都难以撼动宫本千代在济南的根基。唯有联合行动，才有一线生机。”

楚临飞听完，冷笑一声：“陈队长说得轻巧。联合？怎么联合？让我配合你们八路军演一出内讧的戏码，去诓骗日本人？事后这破坏团结、同室操戈的罪名，是我楚某背，还是你陈队长背？”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陈卫国。

“我楚临飞行事，上要对得起党国，下要对得起麾下弟兄。这种有损声誉、授人以柄的事情，恕难从命。”

陈卫国料到他会如此反应，并不气馁。

他走到楚临飞身边，与他并肩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山峦：“楚团长，你说要对得起党国，对得起弟兄。可眼下，日寇铁蹄践踏我国土，屠杀我同胞，济南城内的百姓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宫本千代若得到加强，下一步就是更残酷的清剿。到时候，你的弟兄们就能安然无恙？党国的威信就能得以保全？”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楚临飞：“名声固然重要，但民族的存亡、百姓的生死更重要。为了打鬼子，我陈卫国可以不要这项乌纱帽，可以背任何骂名。我相信，楚团长身为革命军人，胸中热血未冷，当知孰轻孰重。我们今日之‘污名’，是为了明日之胜利，是为了济南百姓能早日见到光复的蓝天！”

楚临飞身体微微一震，仍没有回头。

陈卫国语气沉痛：“我知道，楚团长顾虑四川方面的态度。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们身处抗敌最前线，最了解这里的实际情况。若因拘泥于虚名而错失战机，导致抗日大局受损，那才是真正的千古罪人。楚团长，想想岳飞，想想北伐，一时的误解算什么？历史的丰碑，只会镌刻那些为国家民族挺身而出的英雄！”

就在这时，楚临飞的机要参谋敲门进来，递上一份电报。

楚临飞看完，脸色变幻不定，将电文递给陈卫国。

电文是战区司令部发来的，内容含糊，大意是要求楚临飞部“相机行事，稳固防区”，但对具体行动未做明确指示，末尾有一句“情况特殊，可权宜处置”。

这，几乎是一种默许。

楚临飞长叹一声，走到桌边，拿起酒壶倒了两杯地瓜烧酒。他递给陈卫国一杯，自己举起一杯：“陈队长，你赢了。我楚临飞并非不明事理之人。你说得对，国难当头，个人荣辱得失，确实该放在一边。”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从喉咙烧到胃里。

接下来的深夜，指挥部里灯火通明。陈卫国和楚临飞对着地图，详细推演每一个环节。如何制造摩擦假象，如何泄露情报引宫本千代上钩，如何设伏，如何配合……双方就细节反复争论、修改。

酒壶空了又满，满了他又空。

谈到激烈处，楚临飞拍着桌子：“不行！佯攻的力度太小，宫本那条毒蛇不会信。必须真打，要见血。我的一个连可以顶上去，但你们侧翼的包抄必须及时！”

陈卫国针锋相对：“见血可以，但不能伤筋动骨。我们的目标是鬼子，不能把自己的力量消耗在内耗上。伏击地点选在这里，地形有利，进退自如……”

窗外天色微明时，一份周密的“诱敌歼击”计划终于成型。

楚临飞眼眶通红，却带着一种决绝：“好！就这么干！我楚临飞今天就赌上这把，为了济南，为了把这帮狗日的小鬼子赶出去！”

陈卫国紧紧握住他的手：“楚团长，同心协力，共歼顽敌！”

离开楚临飞指挥部，晨风吹在脸上，带着泥土的气息。

陈卫国勒马回望，山谷笼罩在薄雾中。

他知道，一场决定济南命运的风暴，即将来临。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为国为民，方为大义。

马家堡武工队指挥部的土墙上，新钉了一张手绘的南部山区详图。

陈卫国用红蓝铅笔在标着“野狼峪”的位置画了个圈，笔尖用力，戳破了牛皮纸。

赵队长递过一碗凉开水，水面晃着灯影。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