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城，芙蓉街大院那间阴森的地牢深处，过江龙被单独关押在一间狭窄的石砌囚室里。

唯一的光源，是墙壁高处一个巴掌大的、装着铁栅栏的气窗，透进些许昏沉的天光。

他靠坐在冰冷的墙角，原本笔挺的深色西装沾满了污渍和干涸的血迹，脸上带着受刑后的青紫，但那双深陷的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隼，在昏暗中闪烁着不甘的寒光。

他耳朵紧贴着冰冷的石墙，努力捕捉着外面走廊里任何一丝异常的动静。

宫本千代的杀心已如秃鹫般盘旋在他头顶，时间不多了。

一阵极其轻微、几乎与老鼠跑动无异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尽头响起，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他的牢门前。

过江龙猛地睁开眼，瞳孔收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不是送饭的狱卒，这脚步声太轻、太谨慎了。

牢门下方那个用来递送食物的方形小洞外，传来三长两短、极有规律的敲击声。

过江龙心脏猛地一跳，这是约定的暗号！

他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压低声音，用带着浓重关东口音的日语沙哑问道：“谁？”

门外传来一个同样压得极低、带着南方口音的中文回应：“关外老林里的朋友，受‘南边老板’所托，来问‘山货’的价钱？”

暗号对上了！

过江龙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但瞬间又被更深的警惕取代。

他强压激动，冷声道：“‘山货’有三件，成色好，但惹了‘林警’，价码可不低。”

“老板说了，只要货真，钱不是问题。二十万现大洋，出城付清，保你平安回‘北边铺子’。”

门外的人开门见山。

二十万大洋！

过江龙心中一震，好大的手笔！

果然是重庆方面！

他们到底还是舍不得自己这条线！

但他生性多疑，立刻讨价还价，试探对方的诚意和底线：“二十万？哼，‘林警’盯得紧，风险太大！三十万！少一个子儿免谈！”

门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与同伴交换眼色，然后声音带着一丝为难和坚决：“三十万？朋友，这价码太高了！我们兄弟提着脑袋干活，也得有个赚头。十五万，最多十五万！不成我们就撤！”

“十五万？你当是打发叫花子？”过江龙嗤笑一声，心中却快速盘算。对方肯还价，说明确有诚意，而且对情况很了解。他不能把对方逼走，这是唯一的生机。“二十万！这是底价！别忘了，我手里的‘货’，可不只是我这条命！还有能让‘北边铺子’掌柜换人的‘干货’！”他暗示自己掌握着能扳倒宫本千代的致命证据。

门外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时间更长。

过江龙能听到自己心脏“咚咚”狂跳的声音。终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肉痛般的妥协：“好！二十万就二十万！但必须见到活人，安全出城，才能付钱！而且，我们只要你和另外两位‘掌柜’的命，其他累赘，一概不管！”

“成交！”过江龙毫不犹豫地答应，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但警惕未消，“时间？地点？怎么走？”

“具体安排，到时自会通知你。准备好，就这一两天内动手。记住，管好嘴巴，否则……”门外的人没有说完，但威胁之意不而喻。脚步声再次响起，迅速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过江龙靠着冰冷的铁门，缓缓滑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衣。

二十万大洋买三条命，重庆方面果然神通广大！

只要出城，他就能拿手里的情报，换二十万大洋，从此以后，远走美利坚！

绝处逢生的狂喜和与虎谋皮的巨大风险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颤抖。但他没有选择，宫本千代已经举起了屠刀，这是他唯一的活路。

几乎在同一时间，这桩“虎口交易”的模糊消息，通过青莲社隐秘的渠道，如同暗夜中的萤火，迅速传到了潜伏在芙蓉街大院的绣娘耳中。

当时，她正坐在自己那间狭小压抑的办公室里，假装整理文件，实则心乱如麻。

当一个负责打扫走廊的、跛脚的“老杂役”（青莲社的暗线）经过她门口，看似无意地用扫帚柄在门框上敲出特定节奏时，绣娘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但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