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紧紧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他能理解宫本千代的愤怒。耗费巨大心血调拨的军火,非但没有成为绞杀八路的利器,反而成了资敌的礼物。
在华北总部那里,这是天大的笑话,是无法洗刷的耻辱!
那个电话,必然是来自北平的斥责和最后通牒。
不知过了多久,办公室里的破坏声渐渐停歇,只剩下宫本千代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在满地狼藉中回荡。
山田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只见宫本千代拄着那把武士刀,弯着腰,站在一片废墟中央,胸口剧烈起伏。
她的暴怒随着体力的耗尽而暂时平息,但那双重新抬起的眼睛,却比刚才更加可怕。
里面没有了疯狂的火焰,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死寂。
“山田。”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却让山田感到刺骨的寒意。
“哈依!大佐!”山田连忙立正,不敢去看满地的碎片。
“收拾干净。”宫本千代丢开武士刀,刀鞘落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她走到唯一完好的沙发前,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手上沾染的墨迹。
她的动作很稳,很仔细,仿佛刚才那个毁天灭地的人不是她。
“另外,”她一边擦手,一边用那种平静到诡异的语气说,“去把绣娘叫来。现在。”
“哈依!”山田如蒙大赦,赶紧躬身退下,小心地绕过地上的碎片,轻轻带上了门。
绣娘被从临时软禁的房间带出来时,心跳如擂鼓。
走廊里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只有她和山田的脚步声在回荡。
山田的脸色异常难看,对她使了个眼色,满是警告。
当山田推开办公室那扇沉重的木门,请她进去时,绣娘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呼吸一滞。
房间里如同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暴,地毯上污渍斑斑,满是碎片和水渍。昂贵的红木办公桌四脚朝天地翻倒在中央,文件、书籍、破碎的瓷器和玻璃洒得到处都是。
宫本千代就坐在那里,已经重新梳理了头发,换了一身干净的墨绿色丝绒旗袍,脸上薄薄敷了一层粉,遮掩了憔悴。
她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
这极致的混乱与诡异的整洁,暴怒后的毁灭与此刻冰冷的平静,形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对比。
绣娘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绣娘来了,坐。”宫本千代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对面的单人沙发。
她的声音很温和,带着刻意营造的“亲切”,听在绣娘耳中,比严冬的北风更刺骨。
绣娘小心翼翼地绕过满地狼藉,在那张沙发上坐下,只敢挨着半边。
她低垂着眼,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膝盖上。
“吓到你了吧?”宫本千代轻轻吹了吹红茶上的热气,抿了一小口,“刚才心情不太好,失态了。让你见笑了。”
“没……没有。大佐日理万机,偶尔……偶尔需要舒解。”绣娘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恭顺。
“舒解?”宫本千代放下茶杯,瓷杯底座与托盘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她抬起眼,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手术刀,落在绣娘脸上,“绣娘,你说,我为什么心情不好?”
绣娘的心猛地一紧。她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
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迎向宫本千代的目光,脸上露出委屈:“是因为……军火被劫的事?大佐,这……这一定是抵抗分子太狡猾,或者……或者我们内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