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都城。
子时刚过。
古城南门,那两扇包着铁皮的厚重木门,在嘎吱声中,被七八个日本兵奋力推开一道仅容两人并行的缝隙。
没有火把,没有口令。
城门摩擦声在寒夜里传出老远,听得人心里发毛。
龟田大佐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备,手枪插在右侧枪套,指挥刀挂在左边,皮带勒得紧紧的。
他翻身上了一匹东洋马,马匹不安地喷着白气,蹄子刨着地上的冻土。
他勒住缰绳,最后回望了一眼益都城廓。
城头上,几盏气死风灯在风中摇晃,投下鬼火般的光晕,映着哨兵模糊的身影。
那里有他留下的十几个重伤员,还有少量自愿留下的守城伪军。
说是自愿,其实是被他用枪指着脑袋留下的弃子。
他的眼神里,只有困兽濒死前的挣扎。
“宫本……狗女人!待我踏平这群土八路,回到济南,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行动!”龟田压低了嗓音,猛地一挥手。
黑暗中,三百余名关东军,如同三道黑色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涌出城门,迅速分流,融入无边的夜幕。
第一支,约五十人,由一名脸上带疤的中尉率领。
他们出了南门,并未向南,而是迅速折向东面,沿着弥河河岸,快速移动。
他们的任务是制造试图与潍县友军汇合的假象,沿途故意留下明显的痕迹,制造小规模的交火声响,以吸引追踪者。
第二支,同样五十余人,领队的是龟田的心腹,那个沉默寡的少尉副官。
他们径直向西,脚步匆匆,目标直指济南方向,摆出要杀回济南“讨个说法”的姿态。
这两支佯攻部队,是龟田抛出的诱饵,也是测试八路军部署的探路石。
而龟田本人,则率领着近两百人主力和弹药辎重,踏上了向南延伸的官道。
马蹄包裹着粗麻布,士兵们脚上也缠着布条,队伍行进的声音被压到最低。
龟田的计划,十分周密。
东西疑兵引开注意,主力则出其不意,钻入南部山区。
只要进了山,八路军的正规部队难以展开,而他手下这些擅长山地作战的关东军老兵,就有了周旋的余地。
他甚至盘算,若能成功跳出包围圈,或可向南转移,与鲁南或苏北的日军取得联系,再图后计。
然而,他这只自诩精明的过山虎,每一步落爪,都早已落在了猎人陈卫国的算盘之上。
就在龟田大队分兵出城的同时,秘密情报已通过地下交通站,送到了泰山深处的八方面军指挥部。
“队长,益都急报!”小鼠冲进来,“龟田出城了!分三路,东、西各约五十人,主力近两百,携重武器,向南,目标大致为云门山、驼山的夹谷!”
陈卫国正就着昏暗的油灯,研究铺在简易木板上的地图。
闻,手指精准地落在益都城南二十里处。
那里,两座山脉的标识紧紧靠在一起,形成一个狭窄的垭口。
“云门山、驼山交界处……一线天。”他低声念出这个地名。
“果然不出所料。”旁边的大牛,拳头攥得咯咯响,“这老鬼子,真往南边钻了!”
陈卫国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地图上游移。
片刻,他抬起头,眼中沉静如水。
“东西两路,不过是虚张声势,弃子而已。他的主力,想从一线天钻过去,奔王坟镇,再图西南。”他的手指顺着一条虚线滑动,最终停在王坟镇西南更深处,“那里山高林密,地形复杂,是我们的主场。但一线天,是给他的第一口断头刀。”
他转向小鼠,斩钉截铁:“立刻给丁勇、杨思成游击队传令,龟田主力正向你部预设伏击区运动。放过其先头侦察小队,放过其主力前队、中军。集中所有火力,专打其后卫部队和辎重!以杀伤有生力量、夺取武器弹药为首要目标!得手后,不必追击残敌,迅速巩固一线天垭口,建立阻击阵地,扎紧口袋底!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全歼,是咬住尾巴,夺其爪牙,断其退路!”
“是!”小鼠复述一遍命令。
陈卫国补充:“再传令王坟镇方向一中队长、二中队长,龟田主力已入彀中。按原计划,在预定区域布下天罗地网,耐心放其深入。待其进入最后伏击圈,听我号令,务必全歼,一个不留!”
命令,迅速传向战场。
一场针对龟田大队的绝杀之局,在黑夜中无声地展开。
每一个环节,都精确地勾连起来。
益都城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