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兴绸缎庄,后院地下室。
郭志杰坐在上首,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亢奋,面前摊开着一张泺源公馆草图。
“队长,”钉子指着草图上的几个点,“这是我们反复侦察的结果。泺源公馆正门守卫森严,两侧有暗堡,视野开阔,强攻等于送死。后墙虽然相对偏僻,但墙高,有电网,巡逻队十五分钟一班,几乎没有间隙。公馆内部结构不明,但根据建筑规模和以往情报,至少常驻一个中队以上的警卫力量,而且是宫本千代的嫡系,装备精良。我们就算全部压上,突然袭击,成功突入的概率不到三成。而且,一旦惊动敌人,周边街区的日军巡逻队,会在十分钟内赶到,形成合围。我们……我们恐怕……”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凭他们这几个人,想强攻泺源公馆,直取宫本千代,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老刀坐在下首,心里早已把郭志杰骂了千百遍,但脸上只能赔着小心:“是啊,郭队长。泺源公馆那就是龙潭虎穴!宫本千代那娘们比狐狸还精!咱们的人之前想靠近侦查,折了好几个兄弟!硬来……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其他几个队员虽然没说话,但眼神中也充满了恐惧。
他们都是从军统各训练班挑出来的好手,不怕死,但怕无谓的死,怕被一个眼高于顶的公子哥,带到绝路上去。
郭志杰听着,脸上的亢奋渐渐消退。
“龙潭虎穴?狐狸精?”郭志杰冷笑一声,斜睨着老刀,“我看是你们被日本人吓破了胆!被宫本千代一个女人的名头唬住了!”
他站起身,在地下室狭小的空间里踱了两步,双手背在身后,摆出一副运筹帷幄的架势:“你们只看到敌人的坚固,却没看到我们的优势!我们是什么?是党国精锐的特种行动队!装备着美国最新式的汤姆逊冲锋枪……”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带领小队杀入泺源公馆的场景。
“宫本千代以为躲在龟壳里就安全了?她忘了,再坚固的堡垒,也有弱点!我们可以声东击西,用炸药在侧翼制造混乱,吸引守卫注意力,主力从后墙用抓钩和剪刀突破电网,直扑她的卧室!只要行动够快,够狠,在她的人反应过来之前,就能砍下她的脑袋!然后趁乱撤离!至于周围的巡逻队……”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泺源公馆划开,虚点着济南城几个方向:“你们忘了,我们是在敌人的心脏里,只要我们在公馆里制造足够大的爆炸,整个济南城的日军都会暂时陷入混乱和判断失误!这正是我们金蝉脱壳的最佳时机!甚至,我们可以伪装成日军,浑水摸鱼!当年卢沟桥事变后,日军何以能长驱直入,短时间内占领华北大片土地?就是因为……咳,就是因为当时我方准备不足,指挥失当,被敌人抓住了机会,打乱了节奏!如今,我们就是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最精锐的小股力量,实施最猛烈的斩首突击,打掉敌人的指挥中枢,让整个济南,乃至山东的日伪系统陷入瘫痪!然后,我们就可以趁势向东扩展,联合地方上的忠义力量,逐个收复县城,沿着渤海走廊,一直打到招远,接管金矿!把黄金,牢牢掌握在党国手中!”
他描绘的蓝图,宏大而激动人心,充满了无限自信。
然而,在队员们越来越苍白的脸色中,这番豪壮语,却显得如此可笑。
老刀心里一片冰凉。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郭志杰带着这几个人冲向泺源公馆,然后被暴雨般的子弹打成筛子,或者在混乱中被日军瓮中捉鳖的场景。
他想起了以前,在济南城外远远看到的,八方面军游击队伏击日军运输队的战斗。
那才是真正的战斗。
残酷血腥,生死一瞬,绝没有郭志杰说的这般轻描淡写,游戏一般。
鬼子不是泥捏的,他们的机枪、掷弹筒、严明纪律和凶狠的战斗力,是用无数中国军民的鲜血验证过的。
这个公子哥,根本不懂战争,脑子里只有书本上的战例。
钉子的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到郭志杰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郭志杰挥了挥手:“好了,具体的行动细节,我们再推敲。当务之急,是更精确地掌握泺源公馆内部的换岗规律。老刀,这事交给你,不惜代价,搞到情报!”
“是……是,队长。”老刀有气无力地应,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万一事情不妙,自己和手下兄弟,该怎么悄悄溜走,保住小命再说。
“散了吧。这几天大家也辛苦了,放松一下。济南这地方,虽然被鬼子占了,但大观园那边,还是有点乐子的,呵呵呵呵……”
队员们面面相觑,心里都沉甸甸的,对即将到来的行动充满了不祥的预感,也对这位队长彻底失去了信心。
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