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三日,傍晚。
寿光城南三十里,牛家庄。
牛家庄早已名不副实。庄里见不到几头活牛,只有断壁残垣,荒草蔓生,无声诉说着战乱和劫掠的年月。庄子坐落在一条早已干涸的、被雨水冲刷得沟壑纵横的古河道旁,十几间用黄土夯筑、茅草覆顶的土坯房,像一群衣衫褴褛、瑟瑟发抖的叫花子,蜷缩在料峭的春寒和漫天昏黄的沙尘里。风从渤海方向吹来,卷起古河道里的细沙和枯草,抽打着残破的窗棂和门板,发出呜呜咽咽、如同鬼哭般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尘土、腐草和一种被战火反复炙烤过的、焦糊的土腥气。
庄子最东头,一座相对完整、但院墙也已塌了半边的四合院里,此刻却透着一股与周围死寂格格不入的、刻意压抑的活气。这里是冯国先选定的临时据点。院子中央,几个穿着深灰色老百姓衣服、但身形精悍、眼神锐利的士兵,正蹲在地上,用几块石头垒成简易灶台,架起一口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缺了口的黑铁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些杂粮糊糊,散发出寡淡的粮食香气。他们动作麻利,但很少交谈,只是偶尔警惕地扫一眼院外荒凉的河道和远处地平线上那轮正在缓缓下沉的、如同凝固血块般的暗红色落日。
堂屋正房里,窗户用草帘和破布堵得严严实实。一盏用破碗做的、捻子捻得很小的油灯,散发着昏暗摇曳的光,勉强照亮了围在粗糙木桌旁的几个人。冯国先坐在主位,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草黄色呢子军常服,只是外面套了一件半旧的、沾满尘土和草屑的灰色棉大衣。他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下巴冒出了青黑色的胡茬,但那双眼睛,在昏黄灯光下依旧锐利,如同鹰隼,只是眼底深处,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闷和挣扎。
桌上,摊着一张用铅笔草草绘制的、周边地形的简图。冯国先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寿光”和“益都”两个点上划来划去。他面前,站着侦察组长“夜猫”和副官老李。
“夜猫”低声汇报着,声音干涩:“少校,弟兄们散出去三天了。从招远方向来的大小道路,能藏人的苇荡、河汊、废弃的村落,都摸了一遍。没发现大队人马行动的迹象,连可疑的车辙、脚印都很少。老百姓也都说,最近没见着什么生人,也没听说有啥动静。这寿光一带,静得……有点邪门。”
冯国先眉头微蹙,手指敲了敲桌面,没有立刻说话。静?太静了?这和他预想的不一样。南方军总部那份语焉不详、却措辞严厉的电报,明确指示渤海走廊西段近日有“重要物资”运输,命令他“务必查明,相机截获或摧毁”。情报来源据称是“太行山根据地和招远方向的可靠线人”,可信度“很高”。他这才放弃了济南那边唾手可得的良机,分兵东来,在这荒凉的牛家庄窝了好几天。结果,风平浪静,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是情报有误,还是八路军改变了运输时间和路线?又或者……是总部那边的“线人”出了问题?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再次涌上冯国先心头。他并非不认同“截断八路军补给线”这个大战略,但内心深处,对于将枪口对准同样在抗日的八路军,尤其是对准那些据说从鬼子金矿里拼命弄出来、送去太行山打鬼子的“黄金”,他始终有一种隐隐的抵触和……不安。他是个军人,黄埔的校训是“亲爱精诚”,是“报效国家”。打鬼子,他义不容辞,哪怕战死沙场,也是军人的荣耀。可对着自己人背后捅刀子,抢夺抗战物资,这算什么?这和他想象中的、光明磊落的军人形象,相去甚远。
这种矛盾的想法,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连最信任的副官老李都没吐露半个字。他知道,手下的弟兄们,此刻正摩拳擦掌,眼巴巴等着“干一票大的”。南方军总部开出的赏格极具诱惑——“抢到的黄金,可按比例留下部分,作为弟兄们的犒赏”。这笔横财,对很多出身贫苦、提着脑袋在敌后活动的士兵来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他能看到一些人眼中,那掩饰不住的、对黄金的渴望和对“发财”的兴奋。这让他的内心,更加沉重。
“给总部回电。”冯国先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就说,我部已抵达预定区域,侦察三日,未发现异常。请总部核实情报来源及具体时间、路线。寿光一带日伪力量薄弱,我部是否可相机扩大战果,打击当地日寇,扩大控制区,为后续行动创造条件?”
他想转移焦点。既然暂时找不到运输队,不如先打鬼子。拿下寿光,甚至益都,打通渤海走廊西段,同样是功劳一件,而且名正顺。这或许能暂时缓解他内心那种莫名的焦躁和抵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