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宫本千代还是低估了那些看似孱弱的中国书生,也低估了这片土地上,某种流淌在血脉骨髓里的东西。
命令传达下去没多久,副官就脸色铁青、脚步匆匆地再次折返,甚至顾不上敲门就闯了进来:“将军!芙蓉街大院……出事了!”
“什么事?”宫本千代心头莫名一跳。
“那些……那些老东西,他们……他们集体绝食静坐了!”副官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我们的人送进去的饭食茶水,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他们七八个人,就盘腿坐在大厅里,闭着眼睛,一不发,水米不进!负责看守的少尉上前劝说,还被一个老东西啐了一口!”
“什么?!”宫本千代猛地站起,刚刚压下去的怒火“腾”地又窜了上来,还夹杂着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绝食?静坐?这些中国老朽,竟然用这种幼稚可笑的方式对抗皇军?他们以为这是什么?学堂里的孩童赌气吗?
“他们想死,就成全他们!”宫本千代几乎是吼出来的,但话一出口,她就知道不行。刚刚决定不杀,转眼就让他们饿死在自己提供的“优渥”软禁中?这传出去,比直接杀了他们更恶劣,更坐实了她迫害士林、逼死大儒的罪名!那些中国的读书人,最擅长的就是这种“以死明志”的把戏,而且死了比活着更能激起风浪!
“废物!一群废物!”宫本千代在办公室里急促地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母狼,“连几个老棺材瓤子都看不住!他们想绝食?好啊,我看他们能饿几天!派人给我盯着,只要饿不死,就别管他们!”
副官苦着脸:“可是将军,这些人年纪都大了,身体本就虚弱。真要饿出个三长两短,死在咱们手里,那……那跟杀了他们,没什么区别啊!舆论一旦……”
“闭嘴!”宫本千代厉声打断他,头疼欲裂。她感觉自己是陷入了一团粘稠无比、又无处着力的烂泥潭。杀不得,放不得,现在连让他们安安分分待着等“感化”都做不到!这些老不死的,到底想干什么?他们就不怕死吗?
焦躁和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再次攫住了她。她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错误,一个用枪炮思维无法理解、也无法解决的错误。面对这些把“气节”、“名声”看得比命还重的中国读书人,她那套威逼利诱、铁血恐怖的手段,似乎完全失效了,甚至起了反作用。
“我去看看!”宫本千代抓起军帽,大步向外走去。她不信这个邪,她要亲自去会会这些“硬骨头”,看看他们到底有多硬!
芙蓉街大院,气氛凝重得如同灌了铅。大厅里,七八位老先生依旧保持着静坐的姿势,如同七八尊没有生命的泥塑木雕。他们面前的矮几上,摆放着精致的点心、时令水果和冒着热气的香茶,色香味俱全,此刻却成了最刺眼的讽刺。老先生们个个面如金纸,嘴唇干裂,有的因为体力不支,身体微微摇晃,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闭着的眼睛,眼皮偶尔颤动,却始终没有睁开。
院子里,增加了数倍于之前的日军士兵,明晃晃的刺刀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寒光,但士兵们的脸上,除了惯有的凶狠,也多了几分不知所措和隐隐的不安。他们不怕冲锋陷阵,不怕血肉搏杀,但面对这种无声的、以自身生命为武器的抗争,他们感到陌生,感到棘手,感到一种来自不同文化层面的、沉重的压力。
宫本千代在副官和卫兵的簇拥下,大步走进院子,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而冷硬的“咔咔”声,打破了院中死寂。她站在大厅门口,没有进去,目光如刀,扫过里面静坐的老人们。
“诸位先生,”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和,尽管那平和底下是快要压制不住的冰棱,“何必如此?蝼蚁尚且贪生。皇军以礼相待,并无加害之意。只要诸位肯合作,前途无量,何必自寻绝路,与家人阴阳两隔?”
回应她的,依旧是沉默。只有穿堂风吹过,拂动老人们的衣襟,发出细微的簌簌声。那个曾经嗤笑她的白发老者,甚至微微偏过头,用后脑勺对着她,其意不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