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磐石堡指挥部里的煤油灯,又亮了一整夜。
陈卫国趴在桌上,面前除了那张济南地图,又多了一沓电文。
他左手按着地图,右手食指沿着胶济铁路那条粗重的黑线,从青岛一路划到济南,在济南顿了顿,又继续向西,划向河北,划向天津。手指很用力,指甲在地图上抠出浅浅的白痕。
“铁路线……”陈卫国喃喃自语。
这就是宫本千代最大的依仗,也是套在山东抗日武装脖子上最紧的绞索。
胶济铁路横贯山东,像一条黑色的大蜈蚣,趴在齐鲁大地上。蜈蚣的每一节脚,就是一个车站,一个据点,一队驻守的鬼子兵。靠着这条铁路,鬼子朝发夕至,兵员、弹药、给养,源源不断。今天在章丘打了他的运输队,明天援军就能从青岛坐火车过来。在南山端了他的炮楼,后天装甲车就能沿着铁路线开到山脚下。
宫本千代现在按兵不动,死守济南,不是她不想动,是她知道根本不用急。只要铁路线在手,她就有无穷的后手。济南城里这千把号人拼光了,青岛的吉野大佐还能再给她运一千人来。拼光了吉野的兵,北平那边还能从关外调。鬼子在中国战场上最大的优势,就是这条条铁路织成的网,就是这张网上随时可以调动的兵力。
而八路呢?
陈卫国的目光落在地图南边那片用虚线勾勒出的山区。那里标注着“泰山支队活动区”,范围不小,但跟那条粗黑的胶济铁路一比,就像巨人脚边的一小块补丁。
他的三百多人,分散在十几个山村里,吃的是乡亲们勒紧裤腰带省出来的粮食,用的是缴获的老枪,子弹要数着颗用。
打一仗,减员十几个,补充的新兵要训练半年才能摸枪。牺牲一个老兵,就是断了一根脊梁。
这种消耗,他耗不起。
可宫本千代耗得起。
陈卫国直起身,走到墙边。土墙上用木炭画着一幅更大的示意图,那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山东敌我态势图”。图上,代表日军的红色箭头从青岛、济南、徐州三个方向伸出,像三把巨大的红色钳子,把代表抗日武装的蓝色区域死死夹在中间。
蓝色区域很小,像风中残烛。
但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红色箭头上,而是跳了出去,看向地图边缘。
天津。
河北。
青岛。
这三个地方,是钳制山东日军的三个关键点。天津是华北日军的大本营,河北是连接东北和华北的走廊,青岛是日军在山东最重要的港口和兵站。如果这三个地方同时动起来,如果八路在河北发动攻势,如果天津的地下党能掐断一段铁路,如果青岛港的码头工人能罢工,如果……
如果这些“如果”能同时发生,宫本千代还能从哪儿调兵?她那条赖以生存的铁路线,还能不能畅行无阻?
陈卫国知道这个想法很大,大到他一个小小的泰山支队长根本无力实现。这需要华北局协调,需要太行山总部统一部署,需要兄弟部队在几百里外同时行动,牵制敌人。这盘棋,已经不是南山和济南的对弈,而是整个华北战局这盘大棋上,一次精妙的配合。
他走回桌前,在草纸上开始书写。
他要向太行山总部汇报山东的严峻形势,汇报宫本千代的龟缩战术和铁路优势,汇报他关于在天津、河北、青岛三地同时策应、牵制日军的构想。他还要请求总部协调,哪怕只是在其他方向制造一些动静,让鬼子华北方面军无法专心向山东增兵。
这不是他分内的事。他只是一个支队长,守好南山,看好渤海走廊西南出口,才是他的本职。越级向上级提这种战略建议,有些僭越。但他必须提。因为他看到的不只是南山这三百多弟兄的生死,他看到的是整个山东抗战的僵局,看到的是渤海走廊被掐住喉咙的窒息感。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仔细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错漏。
“大牛。”陈卫国朝门外喊。
大牛推门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