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套,叫‘惊蛇出洞,半路截杀’。先在镇子里把他打懵,打怕,逼他动。等他动起来,慌不择路的时候,再在他最意想不到、也最脆弱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咱们不跟他比人多,不跟他比枪炮,就跟他比谁更狡猾,谁更敢在刀尖上跳舞!陈队长说了,这一仗,不打则已,要打,就要打在宫本千代的痛处,打掉她靠牛头镇翻盘的痴心妄想!”
郑强听得心潮澎湃,呼吸都急促起来。绝处逢生!真正的绝处逢生!陈卫国的这个计划,大胆,精密,完全抓住了鬼子的心理和牛头镇的地形特点!用他们这支不到三十人的精干小队,去调动、袭击、并伺机重创兵力占优的敌人!这比他们七个人盲目的、自杀式的夜袭,不知高明多少倍!
“太好了!小鼠同志!就这么干!”郑强用力握住小鼠的手,“我们的人熟悉镇子里的情况,可以带路,可以指认目标!咱们合兵一处,干他娘的!”
“对,合兵一处!”小鼠也重重回握,“陈队长还让我带句话,渤海走廊是咱们的,不是她宫本千代的!她想在这里立功,咱们就让她在这里,把最后一点本钱都赔光!”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黑暗中,二十几个矫健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聚拢过来。
牛头镇的寂静,即将被打破。
牛头镇外。
郑强和小鼠,并肩伏在一道早已干涸的雨水冲沟里。
他们面前,沿着沟沿,整整齐齐摆着十几颗用麻绳捆扎在一起、形如甜瓜的边区造手榴弹。旁边,各自放着一支压满了子弹的驳壳枪。
两个人像两只蓄势待发、等待最佳时机的猎豹,身体紧贴冰冷的地面,只有眼睛在黑暗中异常明亮,死死盯着前方的官道。他们埋伏的地点,距离镇子南门大约一里半,是陈卫国在地图上用红笔重重圈出的、预设的“截杀点”之一。这里地势微微隆起,官道在这里拐了一个不大的弯,路两边是农田,没有任何可供隐蔽的树木或建筑。
再往前两百步,就是小鼠提前带人埋设了连环地雷的区域。
郑强的耳朵紧贴着冰冷的地面,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异常的震动。但他的心思,却忍不住飘向几小时前,在黑松林里听到小鼠转述陈卫国计划时的震撼。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小鼠在黑暗中模糊的侧脸轮廓。
“小鼠同志,陈队长……他真是在南山,没来过牛头镇?”
小鼠的眼睛依旧盯着前方的官道,没有转头,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下巴,声音同样低微:“没来过。队长说,胶东那边,他只早年打游击时,在平度、掖县一带活动过,昌邑这边,没踏足过。”
“那这地图……这十二个伏击点……还有这截杀的位置……”郑强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钦佩,“他怎么就像亲眼见过一样?连镇公所的屋顶能不能藏人,大车店后墙有个狗洞,西土岗哪块石头后面视野最好……他都标得清清楚楚!咱们刚才进镇子布置,按他图上画的走,分毫不差!这……这简直神了!”
“队长他……就这本事。我们背地里都叫他‘卧龙’。”小鼠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崇敬,“他不光看地图,他还看人,看天时,看地势,看鬼子的心思。他说,地图是死的,人是活的。鬼子的布防有规律,当官的有习惯,当兵的会偷懒。镇子的布局,万变不离其宗。他把咱们报上去的、还有地方同志送来的零碎情报,像拼图一样,在脑子里拼起来,再往地图上一套,那地方是啥样,鬼子会怎么守,弱点在哪里,他差不多就能估摸个八九不离十。”
“队长常说,打仗不是比谁枪多炮狠,是比谁脑子转得快,比谁更能猜到对方下一步要干啥。渤海走廊这条线,他盯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从招远到出海口的每一段,每个可能卡脖子的地方,他都在心里琢磨了无数遍。牛头镇这个地方,他早就判断,是昌邑北出的咽喉。宫本千代要想掐脖子,这里是必争之地。所以他提前就把这里的底细,摸了个透。”
郑强听得心驰神往,一股滚烫的热流在胸膛里涌动。
他想起在招远,县委的同志带着他们在山里打游击,东躲西藏,虽然也取得一些战果,但总感觉是被动应付,被鬼子追着跑。
如果能有一个像陈卫国这样的指挥官坐镇,统筹全局,料敌机先,那局面该有多大的不同!招远的金子,或许就能更安全、更顺畅地流出去,送到最需要它们的地方。
“陈队长这样的高人,真是咱们八路军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郑强由衷地感叹,“要是招远那边,也有陈队长这样的指挥,咱们的日子就好过多了。也不用像这次,差点就……”
他没说下去,但小鼠明白他的意思。差点就全军覆没,差点就让四百两黄金埋骨荒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