泺源公馆三楼办公室,巨大的山东地图依旧占满墙壁,上面那些用彩色铅笔精心绘制的线条、标记、箭头,此刻在宫本千代眼中,却不再象征着帝国的赫赫武功和她的掌控范围,反而像一张正在收缩的蛛网,而她,就是网中央那只被越来越多的猎物反噬的蜘蛛。
桌面上,摊开着厚厚一摞文件、电报抄报纸、情报摘要。
最上面几张,墨迹犹新,是来自招远的例行报告:“矿区本月黄金产量同比下降三成……劳工怠工、破坏工具事件频发……游击队活动范围扩大,已威胁到矿区外围运输线……”
来自潍县的补充报告,详细描述了樱桃潭据点被摧毁后,附近村庄百姓“欢欣鼓舞”、“公然挑水”、“对皇军命令置若罔闻”的“恶劣”情况。来自昌邑的简报,则含糊其辞地提到牛头镇一带“治安尚未完全恢复”,“残余反抗分子时有出没”,请求“增派兵力”。
更多的,是来自济南城内特务机关、宪兵队、各守备部队关于“治安状况”的零碎汇报。哪条街发现了反日标语,哪个商铺疑似窝藏“不良分子”,哪个村庄的保长“态度暧昧”,哪段铁路又发现了被撬动的道钉……
没有一条是好消息。没有一条显示,她宫本千代对济南、对渤海走廊、对山东这片她发誓要牢牢掌控的土地,拥有着哪怕一丝一毫真正稳固的控制力。相反,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冰冷的事实,以陈卫国为首的泰山支队及其关联力量,正在以一种她无法理解、更无法阻止的方式,如水银泻地,如春风野火,渗透、侵蚀、瓦解着她苦心经营的一切。
运金队,像幽灵一样,在招远和渤海走廊之间穿梭,她布下的重重关卡成了笑话。
渤海走廊这条帝国视为命脉的运输线,名义上还在她手中,但实际上,从招远到出海口的漫长路途上,无数看不见的血管正在被八路打通、加固,黄金、物资、人员,正悄无声息地流向太行山方向。
而她的帝国军队,像一群被绑住了手脚、蒙住了眼睛的巨人,空有强大的火力和严密的组织,却被那些神出鬼没的“土八路”牵着鼻子走,东奔西跑,疲于奔命,损兵折将,却连敌人的主力在哪里都摸不清楚。
捉襟见肘。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两个中国成语,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是啊,捉襟见肘。从招远到济南,从渤海湾到鲁中山区,漫长的防线,无数的据点,需要防守的铁路、公路、仓库、矿山……她手里的兵力,就像一捧沙子,撒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瞬间就被吞噬得无影无踪,哪里都显得单薄,哪里都岌岌可危。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想把每一条缝隙都堵死,想把每一个反抗的火星都掐灭,想把陈卫国和他的队伍从地底下挖出来碾碎。可她做不到。她的命令出了济南城,就像泥牛入海。她的士兵龟缩在据点里,士气低落。她的情报网漏洞百出。她的算计,总被对方抢先一步。
宫本千代缓缓闭上眼,靠进椅背,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疲惫到极点的叹息。盘算良久,挣扎良久,疯狂良久,她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继续像现在这样,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被陈卫国牵着鼻子,在渤海走廊这条漫长的战线上被动应付,左支右绌,结果只有一个,被活活拖死,耗死,然后被北平用最耻辱的方式踢出局,甚至送上军事法庭。
必须停下来了。必须冷静。必须换一种思路。
她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到桌面上那摞文件。最下面,压着的是她这两年来,亲自拟定或批准的、所有针对南山八路军、针对渤海走廊的重大行动计划和作战总结。从最初调集重兵围剿南山,到后来重点清剿渤海走廊沿线村庄,再到后来试图用“凤凰计划”作为诱饵,以及最近在牛头镇、樱桃潭的部署……厚厚一叠,记录着她一次次雄心勃勃的开始,和一次次灰头土脸的失败。
她伸出手,有些颤抖地,将这些文件一份份抽出来,摊开在桌面上。纸张有些已经发黄,边缘卷曲,上面用日文和中文密密麻麻写满了她的批注。
她一份一份地看过去。越看,心越凉。
每一次,都是她先出手,精心布局,调动兵力,自以为算无遗策。封锁南山要道,陈卫国就化整为零,钻进山沟,反而袭击了她的运输队。清剿沿线村庄,八路军就和老百姓打成一片,让她分不清谁是民谁是兵,反而损失了不少小队。“凤凰计划”她视为绝密,结果被南方军和八路联手端了老巢,人赃并获。牛头镇她选点刁钻,投入重金,结果成了人家的伏击场,赔了夫人又折兵。樱桃潭她控制水源,自以为扼住百姓命脉,结果一夜之间据点被连根拔起,重械资敌……
仿佛有一双无形而锐利的眼睛,始终在暗处盯着她。她每走一步,对方都能提前看到,并且准备好陷阱,等着她一脚踏进去。她的帝国军队,在那双眼睛的主人——陈卫国——的摆布下,真的就像被拴在树上的狗,看似凶猛,狂吠不止,却只能围着树干打转,被对方用一根无形的绳子戏耍、消耗,直到精疲力尽,然后被轻易地解决掉。
从来没有真正掌握过八路军的行踪。他们的主力在哪里?他们的指挥部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