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累。”宫本说,“就是……有点烦。”
小林樱子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她斟茶的动作很优雅,手腕微微抬起,茶水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入杯中,不溅出一滴。
“烦什么?”她问。
“烦这些人。”宫本在桌前坐下,端起茶杯。茶是绿茶,很烫,但香。“一个个都像被抽了脊梁骨,只会诉苦,只会抱怨。山口是这样,小野是这样,昌邑、平度、莱州……所有人都一样。他们忘了自己是军人,忘了帝国的荣耀。”
小林樱子笑了。她的笑容很浅,只在嘴角漾开一点波纹,很快又平复。
“他们不是忘了。”她说,“他们是怕了。”
“怕?”宫本抬头看她。
“怕死,怕回不了家,怕死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变成孤魂野鬼。千代,你不是男人,你不懂。男人看起来强硬,其实骨子里比女人更脆弱。女人能忍受离别,忍受痛苦,忍受漫长的等待。男人不能。他们要胜利,要荣耀,要马上看到结果。可这场战争……注定是漫长的。”
宫本沉默地喝茶。
茶很苦,回味却有一丝甘甜。她喜欢这种味道,先苦后甜,像她的人生。
“你说得对。”过了很久,宫本才开口,“他们怕了。其实……我也怕。”
这是她第一次对人说这种话。在部下面前,她是冷酷无情的大佐。在上级面前,她是精明能干的军官。只有在樱子面前,她才能稍微放下伪装,露出一点真实的自己。
“怕什么?”小林樱子问。
“怕输。”宫本看着茶杯里沉浮的茶叶,“怕我们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怕我们杀再多的人,占再多的地,最后还是要灰溜溜地滚回日本。怕这场战争……根本没有赢的可能。”
小林樱子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她的背影很单薄,和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可宫本知道,这单薄的身体里,藏着怎样坚硬的灵魂。
“千代。”小林樱子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相信天命吗?”
宫本愣了一下。
“我不信神佛。”她说,“我只信手里的刀。”
“我也不信神佛。”小林樱子转过身,看着她,“但我信天命。天命就是,大和民族注定要统治亚洲,建立大东亚共荣圈。这是我们的使命,是我们的命运。为此,我们必须来中国,必须打仗,必须杀人。这不是对错的问题,这是天命。”
她走回桌前,重新坐下。
“所以,不要怕输。因为天命在我们这边,我们不会输。眼前的困难都是暂时的,八路的抵抗也是暂时的。只要我们把该做的事做好,一步一步,稳扎稳打,胜利终究会来。”
宫本看着她,忽然想起父亲。
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在她出发来中国的前夜,父亲把她叫到书房,对她说:“千代,你要记住,我们是去解放支那,不是去侵略。我们要把先进的文明带给他们,把秩序带给他们。这是我们的责任,是我们的荣耀。”
可来了三年,她没看到解放,只看到血与火。没看到文明,只看到废墟。荣耀更是无从谈起。每天一睁眼,就是杀人,或者防止被杀。
“樱子。”宫本说,“你真的相信……我们是在做好事吗?”
小林樱子笑了。这次笑容深了一些,眼角的细纹露出来,像水面的涟漪。
“千代,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事,也没有绝对的坏事。只有该做的事,和不该做的事。我们在中国打仗,杀中国人,这是坏事吗?对他们来说是,对我们来说不是。因为我们在为自己的民族争取生存空间,在为子孙后代开创未来。站在日本的立场,这是天经地义的好事。”
她顿了顿,又说:“就像狼吃羊。对羊来说,狼是恶魔。但对狼来说,吃羊是天经地义。千代,你要记住,在这片土地上,我们是狼。狼不能同情羊,不能可怜羊,更不能变成羊。狼只能做狼该做的事——捕猎,撕咬,生存。”
宫本听着,心里那点微弱的动摇渐渐平息了。
是啊,她是狼。从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她就只能是狼。同情,怜悯,仁慈,这些属于羊的品质,她不能有。有了,就会死。
“我明白了。”她说。
小林樱子点点头,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用绸布缝制的袋子,深蓝色,上面绣着白色的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