泺源公馆三。
宫本千代坐在办公桌后,脊背挺得异常笔直。
她脸上薄施脂粉,试图掩盖因为彻夜未眠而留下的青黑。
桌上,摊开着的不再是山东地图或作战计划,而是几份用娟秀日文小楷书写的、关于济南风物、历史掌故、街巷布局的笔记,以及一张用红蓝铅笔细致描绘的、从泺源公馆到大明湖区域的路线草图。草图是宫本千代亲手画的,线条有些僵硬,但每一个岔路、每一座标志性建筑、甚至几处适合埋伏的屋顶和制高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旁边,还压着几张从不同角度拍摄的、有些模糊的黑白照片,拍的是“关帝庙”和“文庙”的门脸、围墙、以及旁边狭窄的街道。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这些图纸和照片上,而是越过它们,投向前方虚空。
昨天下午,在大观园咖啡馆里,她从那叠照片上,生成了足以焚毁一切的滔天怒火。
小林樱子……这个毒妇!不仅要夺她的权,毁她的前程,还要用那些精心编织、恶毒无比的“罪证”,将她和她背后的整个宫本家族,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那些报告里的字句,此刻还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在她的脑海里——“指挥失当”、“刚愎自用”、“可能存在的严重问题”、“考虑替换人选”……
每一句,都是砍向她和家族脖颈的屠刀!而递刀的人,就是此刻正坐在隔壁办公室、或许还在为她的“合作”和“顺从”而暗自得意的小林樱子!
恐惧过后,是更加冰冷、更加决绝的杀意。宫本千代知道,她和林天樱子之间,已经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而且,必须是她宫本千代活,小林樱子死!
但死,也有不同的死法。她不能像街头斗殴一样,冲过去一枪崩了小林樱子。那太便宜她了,也太愚蠢。小林樱子有北平的背景,有华北日军总部的赏识。她必须死得“有价值”,死得“合情合理”,死得让北平那边不但不会追究她宫本千代的责任,反而会觉得是清除了一颗“毒瘤”,是“大快人心”。
她要做的,不仅仅是从肉体上消灭小林樱子,还要为她精心“准备”好罪名,让她死得“罪有应得”,死得“大快人心”,死得让所有人都觉得,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武力消灭……罗织罪名……死在济南,北平也认为罪有应得……”宫本千代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冷静交织的光芒。这很难,几乎是在刀尖上跳舞,在悬崖边行走。但她必须做,也必须成功。这是她唯一的生路,也是她复仇的唯一方式。
然而,胸中那熊熊燃烧的怒火,让她在面对小林樱子时,很难保持完美的伪装。昨天和今天,两次短暂的公务接触,她都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笑容有些牵强,眼神总会不自觉地避开小林樱子那张看似温婉、实则藏着毒牙的脸。她需要极力控制,才能不让声音里透出那股咬牙切齿的恨意。
幸好,小林樱子似乎正沉浸在她自己编织的、即将到来的“胜利”美梦之中,对宫本千代这些细微的情绪变化,并未察觉,或者说,根本不屑于去察觉。
此刻,在宫本千代隔壁房间里,气氛与宫本千代这边的阴冷肃杀截然不同。窗户大开,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来,将房间照得亮堂堂堂。
空气中飘着一股高级熏香的味道,混合着新煮咖啡的香气。
小林樱子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双手抱在胸前,微微仰着头,望着窗外,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微笑。
阳光给她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和笔挺的军装肩章,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宫本千代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她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脸上迅速堆起那种惯有的、带着适度尊敬和疲惫的笑容。
“小林大佐,您找我?”宫本千代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