泺源公馆的深夜，静得落针可闻。宫本千代独坐案前，静坐良久，双目微垂，心中翻来覆去权衡利弊，万千纠结缠绕心头，久久无法决断。

换作往日，她执掌济南谍报杀伐大权，身居日军驻防高位，素来趾高气扬、目空一切。仗着东京本部的靠山，凭着宫本家族的声势，在济南城内向来是说一不二，杀伐果断，从不将市井小民、落魄闲人放在眼里。寻常百姓、落魄文人，在她眼中不过是蝼蚁草芥，抬手便可碾杀，何须费心周旋、低头迁就。

可今时不同往日。

接连几场变故，早已磨平了她一身骄狂锐气，将她逼得步步谨慎、处处畏缩。先是济南火车站货台被八方面军一夜捣毁，苦心经营的军需据点尽数覆灭，罪责悬顶；后是联手小林樱子设局刺杀山县太郎，本该是灭口揽功的妙计，偏偏半路杀出个张平，手握绝密照片底片，将她死死拿捏。

一桩桩、一件件烂事堆叠而来，早已让她心力交瘁、疲惫不堪。此刻的她，早已没了往日的狂妄跋扈，心中唯一的念想，便是息事宁人、安稳收场。

宫本千代心底清楚，山县太郎惨死八卦楼一事，看似尘埃落定，实则隐患无穷。此事从头到尾，她都是主谋之一，干系极重。如今把柄落在旁人手中，若是一味强硬杀伐，一旦走漏半点风声，牵扯出层层内幕，被小林樱子察觉端倪，或是被北平军部追查到底，她必定吃不了兜着走。

小林樱子心思深沉、城府极深，向来擅长借力打力、转嫁罪责。眼下二人虽是暂时联手抱团，可私下早已互相猜忌、各怀鬼胎。一旦此事败露，小林樱子定然毫不犹豫，将所有罪责尽数推到她的身上，届时她百口莫辩，轻则革职罢官、押送回东京问罪，重则当场军法处置，株连整个宫本家族。

这般风险，她万万不敢赌。

“罢了。”

宫本千代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眉眼间满是疲惫，低声自语道，“事已至此，硬碰硬只会鱼死网破。且容我见他一面，好生商谈，给他最后一次安分守己的机会，也给自己留一条退路。若能银钱买断、彻底了结，便是最好的结果。”

她不愿再节外生枝，更不想再掀起新的风波。

心念既定，她不再迟疑，抬手按响桌畔铜铃。

清脆铃声穿透寂静夜色，片刻之后，那名头号线人躬身推门而入，垂首静待指令。

“你去安排。”宫本千代抬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联络张平，告知他我愿诚心面谈。地点就定在八卦楼一层僻静小房，无需铺张、无需声张，只你我三人，不许第四人知晓。全程隐秘行事，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线人闻微微一怔，全然没想到素来高傲狠厉的宫本长官，竟愿屈尊降贵，亲自与一个落魄市井闲人面谈周旋。但他不敢多问，立刻躬身领命：“属下遵命，即刻前去安排，保证隐秘稳妥，绝不外泄消息。”

说罢，线人转身快步离去，连夜奔赴八卦楼，暗中布置场地、联络张平。

半个时辰之后，夜色渐深，济南城内街巷灯火渐稀，唯有八卦楼一带依旧灯火通明、笙歌缭绕，夜夜不息。这里是济南城内最繁盛的风月之地，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云集，反倒最适合藏污纳垢、隐秘议事，不易引人察觉。

宫本千代换下了一身威严的日军戎装，穿了一身素色常服，褪去了满身杀伐戾气，看似寻常寻常官眷模样，低调低调。她不带大批护卫，只带着那名心腹线人，趁着夜色微光，悄然步行前往八卦楼。

一路穿街过巷，避开巡逻岗哨与往来行人，不多时便抵达八卦楼门前。楼内莺歌燕舞、笑语喧哗，酒香脂香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往来宾客非富即贵，皆是衣着光鲜、气度不凡，更衬得此处繁华奢靡。

线人早已提前打点妥当，领着宫本千代避开正门喧闹人群，从侧边僻静小门入内，绕过喧闹大堂、绕过风月厢房，径直走到一层最深处的一间僻静小客房。

这间小房远离喧闹，隔音极佳，门窗紧闭，幽静无人，正是隐秘商谈的绝佳去处。

“长官，人已经在屋内等候。”线人躬身低语，“属下全程核查，四周无人窥探，安全稳妥。”

宫本千代微微颔首，抬手示意线人退到门外值守，不许任何人靠近打扰。待线人退去、房门轻掩，她才抬手轻轻推门，缓步走入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