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远县城城门紧闭,残阳血色铺满青灰城墙。
昨夜山林惨败的阴影,死死笼罩在整座鬼子驻防军营上空。
卡车车队拖着满身硝烟狼狈回城,残兵垂头丧气,军械丢损大半,伤员哀嚎不止。往日里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鬼子伪军,今日个个敛声屏息,人人面色难看。
泺源公馆之内,气氛压抑到极致。
宫千代独自站在空旷的指挥大堂,一身戎装沾满尘土,双手背在身后,指节死死攥紧,胸膛里怒火翻涌几乎快要炸裂。
她怎么也想不通。
自己筹谋多日层层布局。从探查游击队驻点,研判防守漏洞,调动全城兵力,布设四方合围绝杀之局。
每一步推演都滴水不漏,每一处战术安排都极尽周密。
明明是稳赢不输的碾压战局,到头来却功亏一篑满盘皆输。
她原本笃定可以全歼小鼠大牛带领的八方面军精锐。彻底拔除这支济南来的抗日尖刀。可最终的结果,却是自己损兵折将丢盔弃甲,倾尽家底送出大批轻重军械,让对手白白捡了天大的便宜。
最让宫千代无法接受的,是翻盘战局的关键。
击溃六百帝国精锐的不是陈卫国的主力部队。不是八方面军的老牌劲旅。竟然是刘旋风那支盘踞山寨的民间武装。
在她眼里,这群人不过是山野草寇乌合之众。
平日里只会躲在山林自保,根本不懂正规攻防战术,更不敢与日军精锐正面硬拼。可偏偏就是这样一支看似不堪一击的队伍,在最关键的时刻杀出,硬生生逆转整场战局,打碎了她所有算计。
这件事匪夷所思,完全颠覆了宫千代的战场认知。
在她心中,八方面军几乎是不可战胜的存在。
自打陈卫国在山东拉起队伍,纵横齐鲁大小数百战,日军正面围剿屡战屡败。无论是据点攻防还是野外伏击,日军从来占不到半点便宜。
宫千代驻守山东多日,早已心生无力之感。昨夜她好不容易抓住对手破绽,本以为可以打破魔咒一战立威。到头来依旧惨败收场。
浓烈的绝望之感,顺着脚底直冲头顶。
更让她如芒在背的,是手下一众军官的态度。
大堂之外,一众鬼子小队长低声窃语。人人面带异色。他们表面畏惧宫千代的暴戾手段,躬身低头不敢直视。眼底深处却藏着掩不住的嘲弄与幸灾乐祸。
所有人心里都在暗暗讥笑。
众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这一场大败,完全是宫千代自负轻敌、战术死板导致。
所谓的合围绝杀,到头来变成一场天大的笑话。往日里高傲强势的宫长官,说到底也只是个浪得虚名的草包。
这些隐晦的眼神,细碎的议论,宫千代看得一清二楚。
她身为一线驻防最高长官,战败之后威严尽失。此刻只要踏出房门,就要直面属下那些看似恭敬、实则嘲讽的目光。
那种无声的鄙夷,比当面辱骂更让人窒息。
万般无奈之下,宫千代索性紧闭房门,断绝所有对外见客,将自己独自锁在指挥部书房之内,闭门不出。
屋内烛火摇曳光影昏暗。
窗外是军营杂乱的动静,屋内只剩死寂一片。宫千代独坐案前,伸手取来搁置已久的汉文兵书,一页页缓缓翻阅。
连日战败的憋屈、战局失利的不甘、被属下轻视的屈辱,尽数压在心底。她沉下心神,一字一句复盘整个胶东战局,逐条梳理渤海走廊对抗的所有得失。
越看越通透,越想越心惊。
她终于发现,自己往日所有的布防拦截,全部都是错的。
此前日军对付渤海走廊的策略,一直停留在被动堵截。
八路运输队伍走哪,鬼子就追哪。哪里出现黄金流通,鬼子就去哪里封堵。四处设防四处拦截,看似处处布防,实则处处薄弱。
这种打法治标不治本。
就像拦截奔流河水,只在河道中段层层筑坝。水流堵得住一时,堵不住一世。但凡有一处缺口,整条防线全盘作废。
数年以来,日军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年年围剿年年封堵,依旧挡不住黄金物资源源不断输送往太行山根据地。
翻遍古籍兵法,结合眼下胶东地形,宫千代终于顿悟一条毒计。
治水不治段,治水必治源。
打仗亦是同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