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夜色，笼罩济南老城。

金三牙从泺源公馆那边辞别出来，顺着街面往大华旅馆方向赶路。

刚刚转过一处丁字巷口，他的后颈莫名泛起一阵刺麻的寒意，干江湖刀口生涯练出来的直觉在疯狂告警，身后有人在尾随自己。

他脚步没有立刻大变，依旧保持原先的步速，眼角借着墙面上的影子余光飞快向后扫瞥。

巷口的阴影之中，有一道淡淡的人影一闪而过，虽然距离尚远，可那一点动静，瞒不过金三牙这种久经风浪的老特务。

金三牙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心里飞快盘算：济南城现如今龙蛇混杂，江湖草莽、各方机关特务、抗日游击的暗线四处游走，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渤海走廊这盘大局，不知道有多少股势力在暗中窥伺。

“不能在此地纠缠，当务之急，先安安稳稳回到大华旅馆再说。”

打定主意，金三牙脚下猛地加快，身子一拧，一头扎进旁边一条漆黑幽深的小巷。这条巷子两边院墙高耸，岔路七扭八拐，是老济南城有名的迷魂巷。

他脚步起落，接连钻过两三条互相连通的暗巷，时而快步狂奔，时而贴着墙根矮身疾走，借着院墙、柴垛、废弃门板反复遮挡身形，兜兜转转绕了好大一圈，才终于把身后跟踪的尾巴彻底甩开。

一番折腾下来，金三牙后背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他靠在一面斑驳的土墙上，大口喘着粗气，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确认身后再没有半点异动，才整理好衣襟，绕回通往大华旅馆的正街。

大华旅馆的大门口，两名冯远道手下的特务荷枪实弹来回踱步站岗，枪托斜挎在肩头，目光警惕扫视街道两头。

金三牙走到旅馆台阶底下，对着两名岗哨沉声吩咐：“今天夜里局势不比往常，你们两个，把警戒再提上一层。大门前后、院墙边角全都盯紧，万万不能有半点松懈，拼上性命也要保障冯先生的人身安全，若是出一点纰漏，拿你们两个人试问。”

两名特务连忙挺直身子，抱拳应声：“明白！金副官放心，我们一定寸步不离，严加戒备！”

在外人眼里，金三牙事事以冯远道安危为先，处处替上司周全考量，一副忠心不二、事无巨细的模样，半分破绽都不露。

可只有金三牙自己心底清清楚楚，方才这一番叮嘱，全部都是做给旁人看的表面文章。他心里打的算盘，完完全全是为自己谋出路。

冯远道，如今对他而，不过是一块拿在手里的挡箭牌、幌子招牌。只要冯远道这条命还留着，这支拼凑起来的队伍名义上就不会溃散；南方军那边的联络渠道，也依旧能够维系。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远在大后方的南方军高层，远隔千山万水，未必能把山东这边发生的事摸得一清二楚。

纵然冯远道明面上已经倒向泺源公馆，当了日本人的爪牙，可对于金三牙这种多面间谍来说，局势真真假假，假里藏真，进退全都操之在己，很多抉择，根本不需要向任何一方去剖白解释。

金三牙心中暗自掂量：凭冯远道那一身八面玲珑的狡诈本事，往后就算南方军那边派人来追查罪责，冯远道也有的是花巧语搪塞周旋，足以应付过去。

走进旅馆院落，金三牙回望一眼漆黑的院外街巷。如今小林樱子、宫本千代已经成为他的靠山，有泺源公馆这股眼下山东最雄厚的势力给自己撑腰，很多事，已经不必过分惶惶不安。

他长长吐出胸中一口浊气，回到自己客房，反手掩上房门，吹灭桌上油灯，躺倒在床上。奔波大半夜，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他打算先好好安歇，后续的阴谋诡计，留待明日再细细筹划。

而大华旅馆对面那户民居的屋顶，瓦片被夜露浸得冰凉。一道女子身影伏在屋脊的阴影之内，正是方才一路尾随金三牙的辛青莲。

她一身短打夜行装束，头上包着土布头巾，手中攥着一架黄铜外壳的单筒望远镜，镜片微光在夜色里一闪即逝。方才金三牙在迷宫一般的巷子里来回绕圈，辛青莲仗着对济南街巷熟稔，在房顶、墙头辗转腾挪，可惜岔路太多，终究被对方借复杂地形甩掉，只能折返回来，蹲守在大华旅馆房顶，继续监视。

望远镜镜头，牢牢盯住大华旅馆二楼。

冯远道居住的那一间客房，窗纸上头，始终映着晃动摇曳的灯火，明明已经到了后半夜，屋内的烛火依旧没有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