潍县城东门内，客栈。

午后日头斜斜照进院子，把青砖地面晒得微微发烫。

魏三手下那几十号人，三三两两蹲在院墙根下、马棚边上，有的卷着旱烟闷头抽，有的抱着枪靠在墙边打盹，可谁心里都不踏实。眼瞅着潍县城里里外外全是日本鬼子和伪军，城外又有八方面军游击队虎视眈眈，他们这一队人马，就像被架在一口烧热的铁锅上，进退两难。

周莽蹲在院子角落的磨盘旁边，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地上的蚂蚁，眼睛却一直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趁着四下无人注意，他凑到宋老二身边，压低声音道：“二哥，你说咱们眼下这个处境，是不是越来越不对劲了？”

宋老二叹了口气，也压低嗓门：“谁说不是呢。当初听魏三撺掇，说投了日本鬼子，就能吃香的喝辣的，要枪有枪要钱有钱。谁成想，绕了一大圈，如今又要被赶回胶东去。回胶东是什么光景？咱们个个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真要顶着个汉奸的名头回去，乡亲们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咱们淹死。”

旁边一个蹲着擦枪的汉子插嘴道：“谁说不是呢。人要脸，树要皮。我家里还有老有少，真要让人指着脊梁骨骂汉奸，这脸往哪儿搁？”

周莽见众人都是一般心思，心中暗暗有了底，便压低声音，把话头往外探了探：“兄弟们，我昨夜摸黑出去转了一圈，倒是听到些风声。”

宋老二眼睛一亮，凑得更近：“什么风声？”

“我听说，过山虎大当家如今就在城外，跟八方面军的队伍在一起。”周莽一边说，一边留意着四周，“大当家的脾气，咱们都是知道的。他向来重情重义，只要咱们诚心认错，他未必不肯再拉咱们一把。”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当真？大当家真的不计前嫌？”

“咱们跟着大当家出生入死那么多年，哪一回大当家亏待过咱们？”

“说句实在话，当年跟着大当家打鬼子、斗地主，虽然苦些累些，可那才叫活得堂堂正正。哪像现在，跟在魏三后头，整天看日本鬼子的脸色过日子！”

众人七嘴八舌，越说越激动，连嗓门都不由自主抬高了几分。

周莽连忙竖起食指，压在唇边，“嘘”了一声：“兄弟们，小声些！如今这潍县城里，处处都是金三牙的眼线。咱们私下里说的话，要是传到那汉奸耳朵里，可就全完了！”

众人这才警觉，纷纷压低了声音，可眼里的热切，却怎么也压不住。

宋老二沉吟片刻，低声道：“周莽，你的意思是，咱们到时候，就投了过山虎去？”

周莽点了点头：“我正是这个打算。只要过山虎大当家肯收留咱们，咱们就扛着枪出城找他，跟他一起打鬼子。至于魏三……他想怎么折腾，那是他的事，咱们管不着，也不想管了。”

众人互相看了看，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念头。这些弟兄，当年都是跟着过山虎一块儿刀头舔血过来的，过山虎待他们恩重如山，他们心里，始终还当自己是过山虎的兄弟，以跟着过山虎为荣。要不是魏三当初花巧语蛊惑，他们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如今既然有过山虎这条退路，谁还愿意死心塌地跟着魏三当汉奸？

客栈二楼厢房，魏三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壶烧酒、一碟花生米。

他一手端着酒碗，一手捏着花生米，慢悠悠地往嘴里送，脸上看不出半分急切，可眼底那一抹精光，却始终没有散去。

魏三心里明白得很，如今潍县城里，宫本千代、金三牙对他处处提防，城外又是八方面军、过山虎、高天龙三路人马虎视眈眈。他魏三夹在中间，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