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回到自己那位于顶层的公寓。厚重的房门在身后关上,瞬间将外界的喧嚣、探究的目光以及林家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关切彻底隔绝。
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柔和的光线洒落,照亮了空旷、冷清却极度整洁的空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属于定期打扫后的清洁剂味道,没有一丝烟火气。这种极致的安静和秩序,与过去几十个小时在荒岛上的风雨飘摇、泥泞挣扎形成了无比尖锐的对比,让他有瞬间的恍惚。
他甩掉鞋,甚至懒得开灯,借着窗外城市璀璨的霓虹灯光,踉跄着穿过客厅,径直走进浴室。
热水从花洒中倾泻而下,温度调得很高。周天站在水幕下,闭着眼,任由强劲的水流冲击着身体,仿佛要冲刷掉的不仅仅是身上的盐渍、烟灰和泥污,更是那刻入骨髓的疲惫、紧绷,以及……那些混乱不堪、令他无所适从的情绪。
林疏影那双盛满了担忧与思念、却在最后被他刻意回避的眼睛。
林星若那看似柔弱躲避、实则暗藏了无数未尽之和复杂情愫的苍白小脸。
还有他自己…那在绝境中不受控制滋生、疯狂蔓延的,对林星若超越界限的保护欲和心动。
热水氤氲出的蒸汽弥漫了整个浴室。他用力抹了一把脸。
洗完澡,换上一身干净柔软的居家服,身体上的疲惫似乎缓解了一些,但心里的那团乱麻却越缠越紧。他走到吧台边,倒了一杯冰水,仰头灌下。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爸”。
周天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接起电话,语气尽量显得轻松:“爸,还没休息?”
电话那头传来周建国带着一丝地方口音的、沉稳却难掩疲惫的声音:“刚把你林姨安顿睡下,她情绪起伏太大,吃了点安神的药。你怎么样?回到住处了?检查结果真的没事?”一连串的问题,透着浓浓的关切。周建国话不多,但每一句都透着实在的关心。
“真没事,您放心,就是有点脱力,养两天就好。”周天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灯火璀璨的城市夜景,声音放缓,“林姨她…还好吗?”
“哭累了,睡着了。”周建国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沉重而朴实,“这次真是…把魂都吓掉了。尤其是晚秋,差点就撑不住。天儿啊,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以后可不敢再出这种事了,听见没?”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后怕和最朴素的祈愿。
“嗯,知道了,爸。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周天低声应道,心中充满了愧疚。他能想象这位沉默寡、一辈子踏实肯干的父亲,这几日是如何的焦心煎熬。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周建国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说得有些慢,带着老一辈人特有的含蓄和一种不易察觉的谨慎:“天儿啊…你跟爸说实话,在岛上…没别的事吧?星若那丫头…没给你添大麻烦吧?”
周天的心猛地一跳。父亲这话问得……似乎不仅仅是关心生活起居。是察觉到了什么?还是因为之前林清浅那件事留下的阴影,让他对子女间的界限格外敏感?
他迅速稳住心神,语气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兄长般的、无奈的口气:“爸,您想哪去了。荒郊野岭,风大雨大的,能有什么事?就是想法子活命呗。找地方躲雨,找东西吃,生火取暖……星若是吓坏了,不过也算听话,没乱跑。就是苦头没少吃,小姑娘家哪受过这种罪。”
他刻意将过程描述得艰苦而客观,重点突出了环境的恶劣和生存的不易,将自己那些疯狂的情绪和瞬间的动摇深深掩藏,并将林星若放在了需要被照顾的“妹妹”位置上。
周建国在那头又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他的话。然后,他重重地“唉”了一声,像是放下了点心,又像是更有种说不清的忧虑:“……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星若是你妹妹,你多担待点,护着她点是应该的。就是……就是毕竟都大了,有些事……唉,你明白爸的意思就行。”
“妹妹”两个字,周建国说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位和一丝微妙的提醒。经历过林清浅那次风波,这位看似粗线条的父亲,内心对于子女间可能越界的苗头,变得异常警惕和敏感。他或许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他用最朴素的方式,划下了一条清晰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