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沉默的对峙与无声的泪水中粘稠地流淌。烧烤棚里,炭火已近熄灭,只剩下零星的红光在灰烬中明明灭灭,如同周天和林微澜此刻挣扎未明的心绪。远处马路偶尔传来车辆的呼啸,更衬得棚内这片小天地死寂得令人窒息。
两位“观众”——摊主夫妻,就着啤酒毛豆,看完了他们心目中这出“因伤病劳燕分飞”苦情戏的高潮部分,眼见着男女主角陷入僵局,只剩眼泪和沉默,心里那点看戏的悠哉渐渐被一股“恨铁不成钢”的焦躁取代。
多好的一对儿啊!男的俊朗沉稳,即使坐轮椅,女的清冷漂亮,即使哭花了脸,怎么看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就因为这腿脚的事儿,或者什么别的说不清的坎儿,就要这么散了?以后回想起来,不得悔断肠子?
丈夫灌下最后一口啤酒,抹了把嘴,黝黑的脸上满是不赞同。妻子也放下了杯子,看着林微澜那无声落泪却依旧挺直的脊背,和周天紧锁眉头、下颚紧绷的侧脸,心里那股属于过来人的、朴素的“劝和不劝分”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不行,”
妻子用胳膊肘捅了捅丈夫,压低声音,却带着决心,“看着太憋屈了!俩闷葫芦,啥都不说清楚,就这么干耗着,能解决个屁问题!咱得去说道说道。”
丈夫一愣:“啊?咱去?不合适吧?人家小两口……呃,可能快不是小两口了的事儿,咱外人插啥嘴?”
“什么外人内人的!”
妻子瞪他一眼,“就在咱家摊子上,看着着急!你没听那小伙子说的?‘坦然面对’?面对个鬼!俩人心里明明都有疙瘩,都不痛快,就差一层窗户纸,谁也不捅破!这么着,疙瘩只会越结越大,最后‘噗’一下,炸了,那就真完了!”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干脆拿起还剩半瓶酒的酒瓶和两个空杯子,站起身。丈夫见状,犹豫了一下,也挠挠头,跟着站了起来。
两人就这么端着酒瓶杯子,脚步有些迟疑,却又带着一股子“路见不平”的架势,施施然走到了周天和林微澜的桌边,也没问,直接就坐在了空着的另一侧条凳上。
正沉浸在自身烦躁情绪泥沼中的周天,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结。他很少将情绪如此外露地表现在脸上,但此刻内心本就一片混乱,像一团被猫咪玩乱的毛线,理不出头绪,又被林微澜的眼泪和沉默反复灼烧,耐心早已濒临耗尽。这老板突然坐过来,想干什么?看热闹没看够?还是想来收钱催客?
他抬起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悦和被打扰的冷意,扫向坐下的夫妻俩。那目光里的压力,让原本鼓足勇气的老板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林微澜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加入者”从悲伤的沉浸中拽了出来。她有些慌乱地低下头,快速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痕,再抬头时,眼眶依旧红肿,但神情已经努力恢复了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平静,只是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她也不明白这对店主夫妻意欲何为。
气氛一时间变得更加古怪。四个人围坐在一张油腻的小方桌旁,角色和目的全然不同。
老板娘似乎没太在意周天那不善的眼神,她自顾自地拿起酒瓶,给两个空杯倒上酒,一杯推到丈夫面前,一杯自己拿着。然后,她清了清嗓子,目光在周天和林微澜脸上逡巡了一圈,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本地口音,却有一种市井妇人特有的、直白而充满生活气息的穿透力。
“小伙子,姑娘,”
她先开了个头,语气像在唠家常,“我们两口子在这摆摊十几年了,啥样人没见过?哭的,笑的,吵架的,和好的……见得多了。”
她顿了顿,喝了口酒,似乎在组织语,也似乎在给自己壮胆。
“刚才你俩说的话,我们……不小心听到几句。”
她倒也坦率,“我跟我家这口子猜啊猜,觉着吧,你们这事儿,大概就是小伙子你……”
她指了指周天的轮椅,意思很明显,“觉得自己现在这样,怕拖累了这好姑娘,所以想着推开她,为她好,对吧?”
周天眼神微动,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老板娘又看向林微澜:“姑娘你呢,心里舍不得,觉得他不是拖累,但又拗不过他,也不知道没了他自己该怎么办,所以又委屈又难受,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