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平稳上行,金属轿厢内壁映出两个清晰而狼狈的身影。数字无声地跳动,28层的按钮幽幽亮着红光。
没人说话。
只有电梯运行的低微嗡鸣,和彼此身上淡淡的消毒水与血腥气混合的、并不好闻却异常真实的气息。
周天靠在轮椅里,右脚搁在踏板上,纱布上的血迹在轿厢明亮的顶灯下显得愈发刺眼。林微澜站在他身侧,左手吊在胸前,右手虚扶着轮椅扶手,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上。
但两人都心知肚明,沉默之下,是一个悬而未决、却必须立刻面对的问题——去哪?
是回林微澜自己那个或许依旧混乱、无人照料的公寓?还是回周天这间此刻看来唯一能提供短暂庇护与方便的28层?
电梯的按键板上,两个楼层的数字都在那里,沉默地等待着选择。
没有语交流,甚至没有眼神的刻意对视。但在电梯即将抵达28层、微微减速的刹那,林微澜的右手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似乎想伸向更低楼层的按键,却又停住了。而周天的目光,也从跳动的数字上移开,落在了身边这个女人苍白却沉静的侧脸上。
他们几乎是同时,抬起了眼。
视线在光洁如镜的电梯内壁上相遇,又迅速交错,然后,各自了然。
有些决定,不需要说出来。
“叮。”
28层到了。电梯门无声滑开,露出外面熟悉而安静的走廊。
林微澜轻轻吸了口气,推着轮椅,走了出去。她的脚步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依然清晰。
周天没有动,任由她推着自己走向那扇熟悉的门。指纹锁发出轻微的识别声,门开了,温暖的、带着他独有气息的空气涌了出来,与电梯里的冰冷形成对比。
客厅里只留了一盏壁灯,光线昏黄柔和,足以照亮路径,又不至于刺眼。落地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却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遥远而不真实。
林微澜将周天推到沙发旁,固定好轮椅刹车。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那儿,环顾了一下这个空间——比起昨天离开时,似乎没什么变化,又似乎处处都残留着昨夜的激烈、泪水和那个重塑关系的握手。空气里,仿佛还萦绕着厨房那场灾难后无奈的轻笑,以及……更早之前,那些混乱的吻和沉默的依偎。
周天自己用手臂撑着,从轮椅挪到了沙发上那个他惯常的位置。右脚落地时依旧传来刺痛,让他眉头皱紧,闷哼了一声。他扯过一个抱枕,垫在伤脚下面,试图找到一个稍微舒适点的姿势。
林微澜这才走到沙发另一端,小心地、尽量不牵动左臂伤处地,慢慢坐了下来。沙发很宽大,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但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在这经历了生死边缘又一同从警局蹒跚而回的背景下,这点距离仿佛不存在。
谁也没开大灯,谁也没说话。
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在短暂的紧张和荒诞笑意退去后,更汹涌地漫了上来,几乎要将两人淹没。不仅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是精神上经历了一场高烈度震荡后的虚脱。肾上腺素彻底消退,疼痛、后怕、以及更深层的、关于未来、关于罪孽、关于彼此关系的茫然,沉沉地压了下来。
他们就这样并排坐着,一个看着自己渗血的脚,一个看着自己吊着的胳膊,在昏黄的光线里,像两尊刚从泥泞战场被拖回来的、破损的雕塑。
沉默在发酵,带着一种近乎凝固的重量。
窗外的黑暗,似乎更浓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周天终于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侧过头,看向林微澜。
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似乎也在出神,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某个不存在的点,左手吊着的绷带在昏黄光线下白得刺眼。
一股复杂的情绪堵在周天喉咙口。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她受伤的心疼,有对自己连累她的愧疚,更有一种……难以喻的后怕。
“林微澜。”
他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和疲惫而异常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