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少在公司这样叫她。这个称呼让林微澜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僵。

周天晃了晃手里刚签完字的文件夹，又指了指桌上之前签过的那份：“一份采购预算文件……拆成‘主文件’、‘补充说明’、‘附件一’、‘附件二’……分四次送进来让我签……”

他顿了顿，看着林微澜白皙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染上了一层薄红。

“你这谎话……”周天叹了口气，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看穿后的了然和淡淡的揶揄，“学得可真不怎么专业啊。”

林微澜的脸颊，连带着脖颈，都迅速漫上了一片绯红。她清冷的面具终于出现了裂痕，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周天的目光，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辩解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文件夹，指尖微微收紧，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类似于被抓包后的窘迫和无措。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周天因为鼻塞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片刻，林微澜似乎终于放弃了挣扎。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像往常被戳穿心思后那样迅速恢复镇定离开，反而做了一个让周天有些意外的举动。

她转身，没有走向门口，而是走向了办公室角落里那张供临时会客或休息的皮质沙发。她将手里的文件夹和平板电脑轻轻放在沙发旁的茶几上，然后，就这么直接坐了下去，身体微微放松，靠进柔软的沙发背里，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又拿出了一台超薄的笔记本电脑，打开，放在膝盖上。

她的动作自然流畅，仿佛这里本就是她该待的地方。

周天愣住了，坐在办公桌后，手里还拿着笔，有些错愕地看着她这一系列行云流水般的动作。

林微澜却仿佛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已经低下头，开始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神情恢复了惯常的、处理工作时的清冷专注。只是那微微泛红的侧脸和耳垂，泄露了她心底并未完全平复的波澜。

她就这样……不走了？

周天看着她坐在沙发里，垂眸工作的侧影。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斜射进来，给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发丝和睫毛都染上了淡淡的金色。她坐姿端正，却因为沙发的柔软而显得比在办公桌前多了几分松弛感。静谧，专注，又带着一种奇特的、不容置疑的存在感。

这个画面……

周天的心头猛地一跳。

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镜头……倒转了。

以前，在那间更大的总裁办公室里，是他坐在侧面的办公区域，而大姐坐在正中的总裁桌后。他常常在工作的间隙，一抬眼，就能看到大姐或专注、或沉思、或偶尔看向他时带着温柔笑意的侧影。那种被笼罩在她的气息和目光之下的感觉，是安心，是归属，也是一种隐秘的甜蜜。

而现在，在这个属于他的、略显冷清的新办公室里，他坐在了主位的办公桌后。而沙发上，坐着的是林微澜。

是他，在看着她的侧影。

是她，以这样一种沉默却坚定的方式，留在了他的空间里。

原因，或许只是因为听说他感冒了，不放心。那份被拆分成四次签字的文件，那接连不断的“技术问题”，那些笨拙的、不专业的“谎话”，都是她清冷外表下，那份隐忍而炽热的关心的笨拙表达。

她不会像疏影那样直接表达担忧或命令他休息，也不会像星若那样用大胆的方式刷存在感。她只会用她自己的方式，一遍遍地“路过”，确认他的状态，然后，索性留下来，守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用她的存在本身，默默地陪伴。

周天心里那点因为感冒和连日烦心事带来的烦躁与阴郁，在这个安静的画面里，不知不觉被抚平了许多。一股复杂的暖流，夹杂着怜惜、愧疚和深深的动容，缓缓淌过心间。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打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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