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越野车带着熟悉的引擎低吼，以及后面那辆已经成为《烽烟旧梦》剧组某种“祥瑞”标志的配餐厢车，再一次碾过影视基地略显颠簸的石子路，停在了熟悉的拍摄区域外。

场务小哥接到电话，早已搓着手、满脸堆笑地等在入口处，一看到周天推门下车，立刻小跑着迎上：“周总！您来啦！辛苦了辛苦了！还是老样子，带了‘补给’？”

周天点点头，脸上是惯常的温和浅笑，指了指后面：“嗯，麻烦分一下。”语气随意自然，仿佛只是来履行一个日常惯例。

“好嘞！谢谢周总！”场务小哥欢天喜地地去张罗了。

周天没有立刻往里走，而是站在原地，目光扫过略显嘈杂的片场。民国街景的布景前，灯光架设得密不透风，摄像机轨道铺设在地上，工作人员各司其职，气氛专注而紧张。显然，正在拍摄中。

他看到了林星若。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旗袍，头发挽成旧式发髻，脸上妆容精致，却难掩此刻角色的哀戚。正站在一栋仿古的西式小楼门前，与饰演男主角的演员对戏。两人似乎正经历着一场激烈的、充满痛苦与抉择的告别。

周天没有直接去打扰，甚至没有走向林星若的休息室。他像上次一样，脚步一转，悄无声息地走向导演监视器所在的位置。

陈导和监制正并肩站在小小的监视屏幕前，两人都弓着背，脑袋几乎凑到了一起，紧盯着屏幕上的画面，神情专注，眉头微蹙，显然对正在拍摄的这条戏份要求极高，也投入了全部心神。周围几个助理和摄影师也大气不敢出，片场里只剩下林星若和男主角饱含情绪的台词声，以及远处极轻微的机器运转声。

周天走到他们身后，停下脚步。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到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场表演牢牢抓住。

监视器的屏幕上，特写镜头正对着林星若的脸。泪水在她通红的眼眶里积聚、打转，将落未落，眼神里充满了挣扎、痛苦、不舍，却又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近乎残忍的清醒。她的嘴唇微微颤抖，正在说出拒绝的台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心口挤出来的，带着血泪的质感。

表演非常有感染力。连周天这个“外行”，都能感受到那份扑面而来的、令人心碎的绝望。

然而，就在林星若的情绪酝酿到最高点，眼泪即将决堤而出的那个瞬间——

她那双含泪的、原本应该死死锁在对手演员脸上的眼眸，不知怎地，眼波极其细微地、不受控制地，朝着监视器的方向，或者说，是监视器后面的某个位置，飘了一下。

然后，她看到了周天。

他就站在那里，离导演和监制只有一步之遥，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姿态闲适，正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可以说很平静。

四目相对的刹那。

周天的嘴角，忽然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极其细微地向上歪了一下。紧接着，他的眉毛夸张地一高一低挑起，眼睛瞬间瞪大又眯起，舌头甚至飞快地吐出来一点又缩回去——一个转瞬即逝、却又滑稽到极点的鬼脸！

这个表情变化太快，太突兀，与现场肃穆悲伤的氛围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幼稚可笑。

但就是这么一个鬼脸，像一颗投入滚烫油锅里的冷水珠。

林星若正在全力维持的、属于角色的那份巨大悲痛和紧绷的神经，就像被一根细针轻轻戳破的气球，“噗”地一声，漏气了。

她那双蓄满泪水、泫然欲泣的眼睛，猛地睁大，里面浓烈的悲伤瞬间被惊愕、荒谬，以及一股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笑意冲得七零八落。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那滴将落未落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却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笑！

“噗嗤——！”

一声清晰的笑声，从她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虽然她立刻用手捂住了嘴，但肩膀的抖动和弯起的眉眼，已经彻底出卖了她。

“cut——！！！”

陈导几乎是吼出来的，猛地从监视器前直起身，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一丝被打断完美表演的懊恼，“星若！刚才酝酿得多好啊！情绪那么饱满！怎么……怎么突然笑场了？！”

林星若连忙放下手，脸上还残留着未散的笑意红晕和尴尬，她低下头，肩膀仍在轻微耸动，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和歉意：“对不起，对不起导演……我……我突然……想到了开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