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平稳地驶入通往林家别墅区的林荫道,路两旁的梧桐树枝叶在路灯下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将静谧的夜色切割成流动的光与暗。车厢内,方才那阵炽热激荡的气息已渐渐沉淀为一种更为绵长、亲昵的静谧。林疏影专注地开车,只是偶尔用余光瞥向副驾,能看到周天闭着眼睛,似乎真的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只有她能隐约察觉的疲惫与紧绷,此刻在睡梦中才稍稍松懈了些许。
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揪了一下,疼惜混合着担忧,沉甸甸地压着。
车子最终稳稳停在林家别墅那扇熟悉的黑色雕花铁艺大门前。林疏影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她侧过身,静静地看着身旁的男人。
车内顶灯未开,只有门廊和院子里透过车窗洒进来的暖黄光线,勾勒出他侧脸清晰的轮廓。下巴上冒出了一点淡淡的青茬,眼睑下是长途飞行和心力交瘁留下的浅浅阴影。即使睡着,他的嘴唇也习惯性地微微抿着,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坚韧。
林疏影伸出手,指尖悬在他的脸颊上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地、极其温柔地落了下去,碰了碰他紧蹙的眉心,仿佛想抚平那看不见的褶皱。
“天儿,”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醒醒,到家了。”
周天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初醒时,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少见的迷蒙,但几乎是瞬间,便恢复了惯常的清醒和锐利,只是在看到林疏影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的脸庞时,那锐利迅速软化,漾开一层温暖的笑意。
“到了?”他声音有些刚睡醒的沙哑,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这么快。看来我是真有点累了。”
“不是有点,是很累。”林疏影没有被他轻松的语气带偏,她收回手,看着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和一丝压抑的责备,“周天,你看看你自己,眼里的血丝,下巴的胡茬,还有……”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哽,“还有你睡着时都松不开的眉头。为什么要把自己折腾得这么累?”
她的目光紧紧锁着他,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这段时间,她表面如常处理集团事务,安抚家人,但内心的弦从未放松。周天反常的长时间“离线”,归来后身上那股沉淀下来的、与以往不同的气息,都像一块块石头压在她心上。她不是不谙世事的温室花朵,作为林氏总裁,她见识过商场上的明枪暗箭,也深知这个世界光鲜亮丽之下潜藏的阴暗。周天越是表现得轻松,她心中的不安就越发浓重。
周天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但并未消失。他抬手,习惯性地揉了揉林疏影的头发,动作亲昵自然,语气依旧带着那副玩世不恭的调调:“我的周太太什么时候变侦探了?真的就是时差没倒过来,加上那边几个老狐狸确实难缠,多费了点神而已。别胡思乱想,看你男人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周天!”林疏影一把抓住他在自己头上作乱的手,紧紧握住,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很少连名带姓地叫他,这一声里包含了太多的情绪——担忧,心疼,委屈,还有一丝被他始终挡在门外的无力感。“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你就会说些轻松的话来安慰我!你承受的压力有多大,我难道不知道吗?我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你每次跟我视频,虽然笑着,但那笑意根本不达眼底!你跟我说的那些‘见闻’,听起来滴水不漏,可越是这样,越显得刻意!还有……”
她的声音哽咽了,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还有皎皎……连皎皎那个没心没肺的丫头都偷偷跑来问我,‘大姐,天儿哥最近是不是不开心啊?他笑起来的样子好假,看着好难受……’”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但声音里的颤抖却出卖了她内心的激荡:“我知道,我知道你想守护我,想守护这个家,想把所有不好的、危险的东西都挡在外面。可是周天,还有我啊!我是你的……你的周太太啊!我不是只能躲在你身后,需要你时刻呵护的瓷娃娃!我可以帮你分担,可以和你一起面对!哪怕……哪怕只是让我知道你到底在面对着什么,让我不必每天提心吊胆,猜测你是不是又一个人去涉险,好不好?”
她的眼泪终于还是滚落下来,划过白皙的脸颊,留下两道湿亮的痕迹。在昏暗的车厢里,那泪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周天心头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