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内,临时工作区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角落那几台监控屏幕发出幽蓝的光,以及电子设备运行时细微的嗡鸣,证明时间仍在流逝。
陈岩刚结束与安全屋小队的加密通话,确认林清浅等七人已安全抵达,并完成了初步的安置和防护检查。他转向周天,准备同步这一消息,却看到周天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代表各小队位置的光标,眉头紧锁,脸色在屏幕蓝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周先生,安全屋那边一切正常,七位均已安全抵达,防护已启动。”陈岩例行公事般汇报,语气平稳。
周天缓缓转过头,目光从屏幕移向陈岩。那眼神不再仅仅是凝重或警惕,而是掺杂了一丝极其复杂的审视,以及……一种陈岩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的、近乎冰冷的歉意与决绝。
“陈队长,”周天开口,声音不高,但在空旷安静的仓库里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回响,“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可能非常冒犯,甚至是对你和你的团队专业性的质疑。我为此先向你道歉。”
陈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但眼神瞬间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周天:“周先生,请直说。”
他预感到,接下来绝不是战术调整那么简单。
周天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或者,是为了让接下来的话语显得不那么像背叛:“关于我的家人,关于我们现在的整个计划……我反复在想,‘喜鹊’为何能如此精确?精确到星若的行程变更,精确到炸弹安装在最隐蔽的位置,精确到……我本人绝对不会出现在那辆该死的车上。”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陈岩的眼睛,每一个字都说得缓慢而沉重:“我们的应对,建立在对方信息优势的基础上。我们试图将计就计,打乱他们的节奏。但如果我们所有的应对,从一开始,就在对方的预料之中,甚至……计算之内呢?”
陈岩的脸色沉了下去,眼神中的锐利转化为一种深沉的寒意。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等待周天说出那个最坏的推测。
“陈队长,”周天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带着更强的穿透力,“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虽然我希望它是零——在你调动来的这些‘最专业’的伙计里,有‘喜鹊’的人?”
话音落下,仓库内死一般的寂静。
甚至连远处正在调试假车装置的那几名队员,似乎都感受到了这边骤然降至冰点的气氛,动作不自觉地停顿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只是背影显得更加紧绷。
陈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零点几秒。他的眼神如同被激怒的猛虎,危险的光芒在眼底一闪而过,但随即被强大的自制力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周天这番话,无异于在质疑他团队的根基,质疑他作为指挥官的权威和看人眼光,甚至质疑他们这行赖以生存的“忠诚”与“信誉”。这不仅仅是冒犯,这是触及底线的挑衅。
然而,陈岩并非冲动的毛头小子。他经历过背叛,深知在阴影世界里,没有绝对的铁板一块。周天的怀疑虽然刺耳,但……并非毫无道理。
“周先生,”陈岩的声音响起,比刚才更加低沉,甚至带上了一丝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你怀疑我的团队里有内鬼。依据呢?仅仅是因为对方的情报过于精确?”
“这是最大的疑点。”周天坦然承认,并未退缩,“炸弹的安装,需要接近车辆。车辆的行程规律,需要观察。星若的行程变更,需要影响剧组。我的确切日程,需要掌握。这些信息,如果是外部渗透,难度极高,且容易留下痕迹。但如果……信息是从内部泄露的呢?从知晓我们初步计划、知晓车辆信息、甚至知晓我与艾琳娜会面细节的内部呢?”
他列举着,逻辑清晰得可怕:“你调集人手,五个战术小队,来源分散。你信任他们,是因为过往的合作、共同的背景、或者某种担保。但‘喜鹊’如果真有国家级背景,他们有没有可能,早在多年前,就将钉子埋进了某些特定的‘人才池’里?比如,退役的特种部队人员,或者……pmc圈子?”
周天的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一层层剥开看似坚固的信任壁垒,露出下面可能存在的、早已腐朽的蚁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