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改装厢式货车内部,俨然是一个移动的战术指挥中心。车厢两侧是闪烁着各色灯光的通讯与监控设备,中间是一张可以固定的战术桌,上面摊开着实时更新的电子地图。空气里弥漫着设备散热、电子元件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与汗水混合的气味。车辆行驶得非常平稳,显然是经过特殊调校,但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和偶尔传来的、被厚重车厢削弱后的城市噪音,提醒着他们并未远离战场。
周天被安置在车厢靠后一个相对固定的座椅上,身前也有一个小型屏幕,上面分割显示着几个关键画面:三个代表“包裹”的绿色光点现在被标记为a1b1c1,以及代表各支战术小队的其他光标,绿色代表活跃,灰色代表失联或生死不明,而黑色……则代表着已确认阵亡。
他安静地坐着,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但紧紧攥着的拳头,以及那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远非表面的平静。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附,死死地锁在屏幕上。他看到代表a组的光标在“磐石”区域边缘徘徊、停滞,然后在一个绿色光标的引导下,突然加速移动,突破了某个看不见的阻滞,成功进入了“磐石”的安全范围。绿色光标稳定下来,旁边跳出“安全”的状态标识。
几乎是同时,b组的光标在“深井”外围与数个快速接近的红色敌对标识遭遇,双方的光标纠缠在一起,剧烈闪烁。屏幕上,代表b组护卫“军刀”的绿色光标瞬间变成了灰色,而另一个代号“剃刀”的绿色光标则顶了上去,同时,两个从侧翼切入的、代表着第三小队“灰狼”组的绿色光标迅速与b组汇合,形成一个短暂的防御箭头,将红色敌对标识逼退。几秒钟后,b组光标也成功冲入“深井”区域,状态变为“安全”,但护卫列表里,“军刀”的名字后面,打上了一个黑色的方框。
周天的呼吸停了一瞬。他记得“军刀”,那个在安全屋里负责林星若和孙薇薇撤离的冷峻队员,声音果断,行动利落。现在,他的名字变成了黑色。
c组的情况似乎稍好,他们选择的路线较为迂回,遭遇的拦截相对薄弱,在“盾牌”和赶来支援的第三小队“猎犬”组的护送下,有惊无险地抵达了“蜂巢”,状态“安全”。但“猎犬”组的一个光标在汇合前,由绿转灰,再也没有亮起。
牺牲的数字,在冰冷的屏幕上,以最简洁、最残酷的方式递增着。
陈岩和“老枪”站在战术桌两侧,身体微微前倾,如同两头蓄势待发的猛兽,盯着中央最大的主屏幕。他们的对话简短、快速,充满了专业术语和代号。
“第二小队‘响尾蛇’组已与a组外围接应点‘铁砧’汇合,建立环形防御。‘磐石’内部报告,无异常渗透迹象。”
“老枪”报告,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
“第三小队‘灰狼’组与b组残部在‘深井’入口完成交接,击退追击之敌,敌方遗留两具尸体,已确认非本地常见团伙,装备有东欧制式微声冲锋枪和战术背心。b组护卫‘军刀’确认阵亡,遗体已回收。”陈岩复述着刚刚收到的报告,语气冰冷,但说到“军刀”时,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第三小队‘猎犬’组护送c组进入‘蜂巢’安全门,清除外围可疑观察点一个,击毙一人。‘猎犬’组队员‘夜枭’重伤,已紧急送医,生死未卜。”
“第四机动预备队……脱离接触成功,但伤亡过半。队长‘堡垒’重伤,副队长‘齿轮’阵亡。确认敌方伏击力量约十五至二十人,战术协同娴熟,火力配置完整,有狙击手支援。交火中击毙敌方至少七人。”
一条条信息,如同钢钉,敲进车厢内凝重的空气里。胜利的代价,是鲜血和生命。
陈岩深吸一口气,与“老枪”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几乎同时伸手,在各自面前的控制台上输入了一长串复杂的指令。
“所有单位注意,”“老枪”的声音通过一个全新的、加密等级更高的频道传达到每一个还在行动的队员耳中,“‘熔炉’协议进入第二阶段。即刻起,所有通讯转入‘回声’网络,频率与密钥已通过备用物理通道分发至各小组长。重复,即刻转入‘回声’网络。原有一切通讯方式,包括备用和应急频道,全部静默,仅保留单向接收‘清洗’指令功能。”
屏幕上,所有绿色、灰色光标旁边,都跳出了一个微小的“回声”标识。这意味着,从现在开始,指挥链和情报流进入了一个更加隐秘、更难被渗透和干扰的层面。这也是在阿杰背叛后,对通讯安全做出的终极加固。
完成了通讯切换,“老枪”退后半步,将主控位置完全让给了陈岩。接下来的命令,需要最高指挥官亲自下达,且不容任何转述。
陈岩缓缓走到战术桌前,双手撑在桌沿,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些光标。绿色,灰色,黑色。鲜活,未知,死亡。每一个光标背后,都是一个他曾并肩作战、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兄弟,或者是他亲手招募、悉心培养的队员。而现在,一些人永远留在了旧金山的街头,一些人正在生死线上挣扎,而这一切的根源之一,是他视若子侄的阿杰的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