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看着林微澜那双冰雪初融般眼眸里清晰的痛楚和质问,心脏像是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他刚刚还在思考如何用更柔和的方式化解三姐这份深藏却炽烈的醋意和自卑,没想到她自己先一步,用最直接也最笨拙的方式,将心底最深的恐惧问了出来——不是质疑逻辑,而是质问自己作为女人的魅力。
他心中暗自苦笑。大姐的醋意是带着火气的汹涌波涛,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场激烈的“自证”和坦诚交流便能平息。而三姐的醋意,却像是深埋在冰层下的暗流,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可能积蓄着更复杂、更执拗的能量,需要更小心、更耐心的疏导。这才送走大姐没几天,三姐就不声不响地跨洋而来,还用了最高权限直接“闯入”他的办公室……这酸味,还真是各有各的浓烈法。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思绪,知道此刻需要一个私密且能充分沟通的空间,不能再让任何人打扰。他按下内部通话键,对外面的秘书艾米莉亚吩咐道:“艾米莉亚,我有重要客人,接下来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要打扰。所有预约和来电转接留。”
“是,boss。”艾米莉亚如蒙大赦,连忙应下。
周天挂断通话,站起身,走到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边,仔细地将门反锁,又检查了一下百叶窗是否完全闭合,确保私密性。然后,他转身,背靠着门板,双臂环胸,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无奈、宠溺和些许戏谑的笑意,看向依旧端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紧绷的林微澜。
“所以,”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的微澜,不想再一个人默默地消化那些小情绪,吃那些飞醋,所以千里迢迢跑来这里,是要‘兴师问罪’了?”
他的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试图打破那份过于沉重的气氛。
林微澜本就脸皮极薄,刚才那句“我不好看吗”几乎用尽了她积攒的勇气,打破了她长久以来用冰冷和逻辑构筑的外壳。此刻被周天这样直接点破心思,还用了“我的微澜”这样亲昵的称呼,她只觉得脸颊瞬间滚烫,心跳如擂鼓,几乎要冲破胸腔。她知道自己早已深陷名为“周天”的泥潭无法自拔,爱得隐秘而炽烈,也爱得卑微如尘。她可以忍受在远处默默守望,可以接受他心里有更重要的位置留给大姐,甚至可以强迫自己降低存在感,只求他心底能有一个小小的角落属于她。但这次的照片风波,那个金发女人和孩子构成的刺眼画面……就像一根导火索,引燃了她所有的不安、嫉妒和深藏的自卑。她再也无法仅仅通过冰冷的逻辑分析和自我说服来平静,她需要一个答案,一个来自他本人的、确切的答案,哪怕这个答案可能让她更难过。所以,她才会不顾一切,用了一个半真半假的借口,动用了最高权限,来到了这里。
被周天含笑的目光注视着,林微澜只觉得无处遁形。她不敢再与他对视,眼神慌乱地躲闪开,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着。方才那份强撑的、技术化的冷静彻底溃散,说话也失去了之前的条理和底气,变得支支吾吾,甚至还带了点小女孩般的嘴硬:
“我……我就……我就是来开……开会,对,开技术评审会……谁……谁吃醋了……”
她一边说,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拧着膝盖上丝绸西裤的布料,将那平整的布料拧出了一小团褶皱。
周天看着她这副明明心虚得要命却还要强装镇定、甚至下意识重复“开会”借口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心底却愈发柔软。他想起了大姐林疏影曾经某次闲聊时告诉他的一个小秘密:“老三啊,别看她平时冷冰冰的,跟个精密仪器似的。但她有个小习惯,一说谎或者特别紧张的时候,手指就会无意识地拧衣角,自己可能都没发觉。”
果然如此。
他不再靠在门上,而是迈开脚步,慢慢踱步到沙发前。林微澜感受到他的靠近,身体绷得更紧,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周天弯下腰,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将自己的脸凑到林微澜低垂的脸颊旁,试图捕捉她的视线。林微澜向左躲,他的目光就跟到左边;她向右偏,他的目光又移到右边。两人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略带幼稚的追逐游戏。
最终,林微澜被他这执着又带着促狭的注视弄得彻底破防,心理防线全面崩溃。积压的委屈、长途跋涉的疲惫、见到他后的心潮澎湃、以及那份深植骨髓的自卑和害怕被比较的恐惧……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冲垮了她最后的矜持和伪装。
晶莹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地从她冰湖般的眼眸中滚落,划过她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脸颊。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流泪,但那无声的哭泣反而更显脆弱和绝望。
“为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哽咽,破碎得不成样子,终于问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惧,“为什么要找外国人……我不好看吗?还是……还是我不能生?”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