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解放领着娄晓娥穿过前门大街的喧闹,拐进一条窄得只能过板车的后巷。
巷子尽头立着一间两层高的老茶楼。
一楼卖糖火烧的伙计正拿着抹布擦桌子,头都没抬,只拿眼角余光往这边瞟。
二楼安静得出奇。
踩着发酸的木楼梯上去,二楼大堂早就清了场。
八仙桌拼在一起,几个穿着坎肩、满脸横肉的京城地头蛇散坐在四周,手里盘着核桃。
正中间的主座上,阿兴摘了金边墨镜,正拿着一块白毛巾擦手。
他旁边坐着个穿长衫的干瘦老头,手里端着个紫砂壶,正是前门地头蛇赵三爷。
两人一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四面八方的目光全扎了过来。
“阎老板,娄小姐,大驾光临。坐。”
阿兴把毛巾往桌上一扔,抬手比了个请的手势。
旁边一个伙计拎着个大铜壶走过来,往两人面前的粗瓷碗里倒茶。
茶水连点热气都没冒,里头飘着几片发黄的茶叶梗。
桌上还摆着两盘干巴的冷点心,硬得能砸死狗。
娄晓娥皱了皱眉,没落座。
阎解放大马金刀地拉开一条长板凳坐下,连看都没看那碗凉茶。
目光顺着桌脚扫了一圈,又在半开的窗户和通往后院的楼梯口停顿了两秒。
二楼至少藏着四个暗哨,手里都有家伙。
左臂的伤口因为刚才走动扯了一下,纱布底下隐隐往外渗着血水,把军大衣的里衬弄湿了一小块。
他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掏出半截大前门点上,吐出一口青烟。
“兴哥这茶楼的规矩挺有意思,大冷天给客人喝凉茶,这是想帮我降降火?”
阎解放弹了弹烟灰,嘴角扯了一下。
“前门的茶,热有热的喝法,凉有凉的规矩。阎老板跨区到咱们这地界做买卖,连个招呼都不打,这茶自然热不起来。”
赵三爷把紫砂壶往桌上重重一磕。
老头子眯着眼,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咱们前门大街有前门大街的规矩。你那南城代销点,每天出多少货,进多少账,咱们不管。但只要这货沾了前门的地皮,就得抽水。电子表每卖一块,得留一份地面钱。这叫拜码头。”
娄晓娥站在旁边,手插在大衣兜里,攥紧了那半枚钥匙。
“赵三爷的胃口挺好,也不怕崩了牙。我那代销点是物资局和街道办盖了红头文件的,您这地面钱,要不要我让王主任亲自送过来?”
阎解放吐出烟圈,语气带着几分嘲弄。
“阎老板拿公家压人,这就没意思了。”
阿兴在旁边笑出声来,摆了摆手。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神透着算计。
“公家的文件保得了你在南城卖货,可保不住你在南方进货。羊城那边的水多深,你心里有数。那批电子表机芯,还有那些的确良布料,可不是随便哪个阿猫阿狗都能碰的。”
重新拿起金边墨镜在手里把玩,阿兴语气加重。
“尤其是带‘济’字的货。阎老板,你手里要是不把信物交出来,我保证,羊城那头以后连一颗螺丝钉都不会放给你。”
四周的地头蛇纷纷站直了身子,手摸向后腰。
气氛绷紧。
阎解放把抽了一半的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右手伸进军大衣的内兜,摸出一个黄澄澄的物件。
“砰!”
一声闷响。
厚实的八仙桌被砸出一道明显的凹痕。
那个刻着“济”字的黄铜轴承稳稳地嵌在木头纹理里。
满屋子的人全都闭了嘴,目光死死盯着那个轴承。
赵三爷的眼皮跳了两下。
阿兴脸上的笑僵住。
阎解放把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眼神扫过在场的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