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解放把那截染线放回纸袋,封口,跟薄纸地图和手册抄件分开装进三个牛皮纸袋。每个封口处拿钢笔画了记号,笔迹压得很深,撕开就对不回去。
“原件锁柜子,钥匙你拿着。”他把第三份封档递给于莉。
于莉接过去,没多问。铁皮柜最里层,挂锁扣上,钥匙串进腰间布袋。
“秦淮茹的活照发,剩下那批布料今天全拆完。有人来问,就说我跑物资局去了。”
于莉翻开账本。“你打算去多久?”
“天黑前不回来,让赵铁柱守到关门。”
于莉在账本空白处记了一笔时间。笔尖落纸的动静很轻,她没再抬头。
王干事下午三点到的,手里多了一份房管所的抄件。
“老牌坊后第三家,登记户主赵老三,私产,五年没过户。”他把抄件摊在柜台上,食指点着其中一行,“但两个月前有人去房管所查过这处登记。”
阎解放凑过去。查询人一栏写着“德盛代办”四个字,没有姓名,没有证件编号。
“德盛代办?”
“德盛信托行正式名称是‘德盛旧货信托商行’,对外挂牌从来不带‘代办’两个字。”王干事把抄件翻过来,“这是有人借了壳,但没做功课。”
不是德盛的人,也不是赵三爷的人。赵三爷查自家房产犯不着跑房管所,更犯不着借别人的名头。
第三方。
阎解放把抄件折好,塞进内袋。
何雨水从后巷绕回来,煤球夹子往桌上一搁。
“我跟你进去。”
“不进。”
“万一你出事呢?”
“出事你也别进来。”阎解放把牛皮纸袋塞进贴身口袋,“你守东口,赵铁柱守西口。看见人只记穿什么、往哪走、几点出现。不追,不碰,不喊。”
何雨水的手在煤球夹子柄上捏了一下,骨节发响。
“今晚你们不是保护我,是替我留一双眼在外面。”
何雨水咬了咬后槽牙,没再争。
天擦黑,阎解放换了一身旧棉袄。军大衣太扎眼,兴隆胡同住的全是老街坊,穿呢子的人走进去跟往鱼塘里扔石头一个道理。
他从南口绕进胡同。
路不宽,两侧灰砖矮墙,墙头搭着枯了的丝瓜架子。地面是土路,前两天落过雨,踩上去还有点发软。
牌坊在胡同中段。石头的,缺了半边横梁,底座长满青苔。旁边支着一口大锅,卖豆汁的老头正往炉子里添蜂窝煤,热气从锅沿往外涌。
阎解放掏出两分钱,端了一碗。
蹲在摊子边上慢慢喝。豆汁酸,烫嘴。他端着碗,从碗沿上方往牌坊后面看。
三间连排院屋。头一家门口挂着两串干辣椒,门半开着,里面有人剁馅。第二家门关着,门缝透出灯光。
第三家。
木门紧闭,门板上的漆剥了大半,露出底下发灰的木头。门口没有车印,没有鞋印,地面平整得不正常。
前两天下过雨,整条胡同的土路上深深浅浅全是脚印和车辙。唯独这扇门前一片光滑,分明是有人拿笤帚从里往外扫过,连雨水冲出来的小沟都给填平了。
阎解放又灌了一口豆汁。
门槛是青石的,边角磨得很圆,少说踩了几十年。但门槛内侧靠门板的位置有一道湿痕,水渍没干透。
有人不久前进出过,进去之后把门外的痕迹从里面抹了个干净。
他把碗放回摊子,起身,沿对面墙根慢慢往西溜达。
走到第三家斜对面,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普通六角螺母。路上捡的,不值一分钱。他把螺母搁在墙根砖缝里,大半截露在外面,不显眼,但蹲下就能看见。
放完站起来,继续往西走了十几步,靠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上。
等。
胡同里的动静一点点稀了下来。剁馅停了,头一家的门关上了。第二家的灯也灭了。卖豆汁的老头收了摊,推着车走远。
兴隆胡同沉进黑里头,只剩远处大街上隐隐约约的人动静。
阎解放靠在槐树干上,右手插进棉袄,指尖搭在短刃柄上。左臂绷带在袖子里箍着,隐隐发胀。
他数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第三家门缝底下亮起一线光。
很细,很窄。门后有人点了一盏油灯,灯光从门板和门槛之间不到一指宽的缝隙里漏出来。
阎解放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