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交会最后一日，天色晴好。

十七师展位前头，最来劲的人是瑞士商人查理。

他又一次扯掉头上的帽子，指着自己先前那严重后退的发际线和稀疏的发缝，逮着路过的客商就大声显摆。

“看，都给我看，这是东方的奇迹！”他得意地大笑，“等我回到瑞士，我本人就是这款神奇固发露最完美的活招牌。只要我摘下帽子走在街头，那些被脱发困扰的欧洲人绝对会为它发疯！连广告费都省了！”

他额前那片原本稀疏后退的发际线和见底的发缝处，经过这十几天的滋养，当初冒出的细密绒毛已经长成了足有小半寸长的新发。那半寸长的金发浓密又坚韧，扎扎实实地盖住了原先清晰可见的头皮。

这活生生的例子，比任何宣传都有用。

所以展会的最后一日，十七师的展位也没有任何促销活动。名声早已传开，这几日来的客商，全是回头客，过来追加订单的。

闭馆的音乐在傍晚时分响起。孙爱国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可他的手却抖个不停，连算盘都快拿不稳，嘴里颠来倒去地念着一个数。

“六百二十七万……美金……”

他们十七师，一个展位，十五天，交出了一份足以震动全国外贸系统的答卷。

至于那位马团长，早在几天前就被组委会带走调查。听说他不仅干部身份丢了，还因恶意扰乱市场、造成国有资产潜在流失，正等着辽省外贸局的后续处分。

这两天，东方宾馆的套房里，姜晚凝几乎足不出户。她坐在洒满阳光的窗边，手里是柔软的淡蓝色细棉布，一针一线，都在为未出世的外孙赶制贴身的小衣裳。

顾书尧则在最后几天，在广交会上采购了一大批国药材原料，准备一同运走。

离别的日子一天天靠近，羊城湿热的空气也变得黏腻，让人喘不过气。

“妈。”叶兰花坐在父母中间，头轻轻靠在姜晚凝的肩上，瞅着母亲手上那件已经成型的小衣服，眼底酸涩。

明天，提完最后一批货，那艘远洋货轮就要起航了。

午饭后，母女俩和过去几天一样，躺在里间的床上一起午睡。姜晚凝的眼泪就没干过，她紧紧抱着女儿。

叶兰花睁着眼睛，她其实压根没睡着。她抱住母亲，轻轻地说：“妈妈，明年六月的沪市广交会，你们就别来了。那时候，我可能刚生完孩子，身子不方便。”

姜晚凝的身子霎时僵住。

“但是，”叶兰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安抚的劲头，“到了明年十二月，羊城的广交会，你们一定要来。那时候，崽崽们也半岁了，我带着他们，一起来见外公外婆。”

“妈妈，一年时间，过得很快的。”

这个约定，落在姜晚凝心上，让她不停轻颤的身子慢慢安定下来。

下午两点，陆卫国和叶兰花该走了。门口，顾书尧和姜晚凝轮流抱住女儿，那里只有不舍，可谁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展会结束的傍晚时分，当所有人都陷在收官的喜悦中时，叶兰花只是安静地站在展馆门口，远远看着东方宾馆的方向。

十五天的广交会，结束了。那个能让她每天都光明正大回去的地方，那个能让她假装还在一个家里的理由，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