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相啊,苏砚。”
苏砚收回手,别过脸去,留给她一个冷淡的侧脸:“……少来这套。”
沈峤笑嘻嘻地起身,看了看天色,转身跃上墙头。
“不早了,我走了。”
月光下,那抹红衣在墙头停顿了一瞬,
她回过头来,冲他眨了眨眼:
“明天见,朋友。”
苏砚看着那抹红色彻底消失在夜色中,他低下头,又拈起一瓣碎糕,放进嘴里。
还是甜的。
春闱前夜,一场夜雨过后,天气更凉了几分。
沈峤背着一个半旧的青布包袱,站在贡院门口,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的送考队伍。
各家的马车一辆接一辆地停在门前,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在仆从的簇拥下鱼贯而出。
入这贡院的一共四十八位。
其中三十五位是京中世家子弟,只有十三位是和她一样,从各地层层选拔上来的寒门考生,没有家族庇荫,没有显赫门第,能走到这一步,全靠自已十年寒窗苦读。
沈峤沉默的看着这些人。
这场春闱,考的究竟是学识,还是家势?
若论家势,放眼整个乾安朝,谁能比得上苏家?
苏家门生遍布朝野,势力盘根错节。
乾安朝的天下,一半姓萧,一半姓苏。
而苏砚,就是苏家倾尽心血培养的那柄刀,锋利、完美、无可挑剔。
正想着,一辆装饰考究的马车停在了贡院门前。
车帘掀开,苏砚从车上下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衣衫肩披玄色鹤毫,整个人清隽挺拔,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
苏夫人自车中探出身来,面带微笑,看上去是一位温柔慈爱的母亲。
她扶着苏砚的手下了车,又替他整了整衣领。
“阿砚,好好考,母亲在外面等你。”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摸了摸苏砚的头,笑容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苏砚低头,一一应下。
沈峤靠在远处,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地抿了一下嘴角。
苏砚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目光穿过人群,捕捉到了他的身影。
沈峤冲他挑了挑眉,嘴角挂着一抹懒洋洋的笑意。
苏砚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不着痕迹的移开,低声对苏夫人说了句什么,便转身朝贡院大门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汇入那四十八人的队伍中,跨过了那道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门槛。
进了大门,号舍之间人来人往,脚步声、咳嗽声、低语声、嘈杂一片。
沈峤背着她的旧包袱,慢慢走着。
号舍里一个白发佝偻的老者,正颤巍巍地往外拿笔墨,那双手布满了老年斑。
沈峤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这个年纪了,想必是考了一辈子了。
又过一间,一个满脸风霜的青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
正用一块破布擦拭着他那方砚台,手指上满是冻疮,红肿开裂,有些地方结了痂,又被磨破,露出里面的粉肉。
沈峤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脚步慢了下来。
上京城的繁华又残酷。
这里寸土寸金,朱门酒肉。
许多世家都会开放门户,让来京参加春闱的学子入门听学,提供食宿。
既能博一个礼贤下士的美名,也是一种投资,日后这些学子若是高中,便算是自家门生,在朝堂上也是一份助力。
大部分人都不会拒绝这样的机会。
毕竟有人资助,总比自已一个人在异乡苦苦挣扎要强得多。
沈峤就是借着这个机会进入苏家学堂的。
但不是所有人都会接受。
沈峤走到那个青年面前,停下了脚步。
那青年正对着自已的手哈气取暖,感觉到有人站在面前,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带着几分警惕和局促,像是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蜗牛。
沈峤的目光落在他手边那支笔上。
一支竹管笔,笔杆被磨得光滑发亮,笔尖的毫毛也秃了大半,分叉得厉害,写出来的字恐怕都要倒欠了。
“这位兄台,”沈峤随意开口,“你这笔……年头可久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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