蝗灾第三天夜里,谢无咎收到了从京城来的密报。
信鸽是傍晚到的,灰色的翅膀根上沾着干透的泥,羽毛被风吹乱了几根,有两根折了尖,耷拉着。脚环里拆出的薄纸只有粗黄纸那么大,四行字,松烟墨写的,墨迹还新。他把纸条凑到灯下看了两遍,手指在纸面上顿了顿,又松开。屋里灯芯爆了一下,火星落在桌案上灭了,留下一个芝麻大的焦点。他没去捡。窗台上那只鸽子还在,歪着头用喙梳理翅膀根的毛,偶尔咕咕叫两声,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沈惊鸿看了那鸽子一眼,心想这东西从京城飞到这里,飞了三天,脚环上的泥是凉州的还是路上沾的,已经分不清了。
沈惊鸿那时候正坐在窗边对账。炭笔刚削过,笔尖刮在纸上沙沙地响。白天崔府送来的那批账里有几笔对不上,她正在一条一条地勾。抬眼的时候,正好看见谢无咎把那张纸折起来,叠得很小,夹进袖子里。
太后在调动粮食,凉州的粮食全部调去了京城。
炭笔停在半空。
全部凉州是蝗灾最重的地方。城外的麦子三天前就被啃成了光杆,城里的大户已经开始拿银子去换粮,粮价一个上午翻了三倍。粮食全部调走,意味着蝗灾之后还有一场更大的灾--不是饿肚子那么简单,是要死人的。
沈惊鸿说凉州还有那么多人。谢无咎没抬头,说她没疯,算计的是蝗灾之后谁会求她。粮食就是权力。她手里攥着粮食,谁饿死了,谁就来求她签那一纸开仓令。
沈惊鸿的指尖凉了一下。
这种算法她太熟了。前世见过大旱之后朝廷开粥棚,粥棚搭在城门外,排队的人绕了半座城。排在前头的是世家,排在后头的是流民。世家领完,粥棚空了,流民还在队尾。后来她查过,那一年的赈灾银并没有真的发到粥棚。账本上写的是三十万石,实际下锅的是三万石。写账本的人还在朝堂上坐着,写账本的儿子还在继续写。
她把账本合上。炭笔尖上的那点黑在灯下反着光,像一滴凝住的墨。她用指腹蹭了蹭笔尖,蹭下来一点炭粉,黑的,沾在指肚上搓了搓,搓不掉。凉州到京城,官道走半个月。粮食在路上走半个月,凉州的百姓也饿半个月。半个月之后,城外的流民会往城里涌,城里的百姓会往城外逃。到时候不是蝗灾的问题,是人祸。太后手里攥着粮食,就攥着所有人的命。谁想活,就得跪下来求她。这不是赈灾,这是驯兽。
谢无咎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街道比前几天更空了,馄饨摊两天没出摊,灶台边堆着没人收的木柴。屋檐下有人在低声商量什么时候往南边走,话音断断续续被风送进来。远处有孩子的哭声,断了几声,又断。
我有一个计划,很冒险--劫她的粮食。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灯芯烧焦的那截啪地落进灯盏里,冒了一缕青烟。
她的粮车从凉州去京城,路上要经过一段窄道,叫青石岭。两边是峭壁,底下是河。车过那一段,前后拉开的距离至少半里地。他的指尖按在桌面上,像按住一张看不见的地图。我的人已经在那里了。凉州城外山的北坡,寨子里有七十多口。当年跟着我家打天下的旧人。蝗灾一起,他们没了活路,自己派人来问要不要动手。
沈惊鸿盯着他的侧脸。这二十年,他到底攒下了多少这样的人在京城做质子,被太后捏在手心里,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可青石岭那一段的山寨里,还有七十多口人等着他一句话。她想到一个可能如果这七十多口人不是他主动去找的,而是自己找上门来的呢那意味着这些年,他在京城装孙子装了二十年,暗地里的人脉从来没断过。
谢无咎说不知道能不能成,但值得试。沈惊鸿站起身,椅子在青砖上刮出一声闷响,说她也去。谢无咎说不行,太危险。她问他不也掉脑袋他说他习惯了。
沈惊鸿顿了顿。灯盏里的油快烧干了,火苗压得很低,影子在墙上一晃一晃,像两个人在打架。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那个雨夜--那时候她刚爬出乱葬岗,浑身是泥,他在巷口撑着伞,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伞面上的雨水顺着竹骨往下淌,淌到他靴尖上,他也没动。现在他在屋里站着,背后是破了一个洞的窗纸,窗纸外面是空了半条街的凉州。风从破洞里钻进来,灯焰歪了一下,又直起来。
我也习惯了。
谢无咎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灯芯啪地爆了一声,火苗跳了一下,又矮下去。
他终于说,但你听我的指挥。明天一早,你把这张图上的部署再过一遍,哪里不清楚的问我。王婉那条线我来对接,你不要碰。青石岭的人只认我,你去了反而麻烦。
他点头,转身去拨灯盏里的灯芯。火苗重新跳起来的时候,他的指节泛着白。他没看她。
谢无咎从桌案底下抽出一张折过四折的旧图,摊在灯下。手绘的山道图,墨线老旧,几处被折痕磨得发白,纸角有一小块水渍,墨迹在那里洇开了一团。他指尖按在青石岭那一段,把部署讲了一遍。粮车几时出城,几时到青石岭,几时动手,他的人怎么接应,王家村几时接粮。沈惊鸿拿过炭笔,把这些一一记在图的空白处。字很小,密密地挤在墨线旁边。炭笔尖在纸上刮出沙沙的声响,和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