蝗群过了润州，他说，往南边去了。

沈惊鸿的脚在桌腿上磕了一下。

保住了。三成。

三成。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润州保住三成，京城的蝗群没扑过去，是被分流了--分流到南边去了。南边是哪江南岭南拿不准。但分流了就是分流了，京城这一段今年能喘一口气。

青石岭那段--粮车过了一半，前头着了火。车不动了。后头谢家的人把粮掀下来，沿河滚到了水里。

全掀下来了。三车。两车从北坡滚到河里，一车在浅滩上没滚下去，被谢家的人自己卸了。

没人死。

沈惊鸿顿了顿。在屋里走了一圈，走到窗边又走回来。窗外的雨小了些，屋檐上的水还是一滴一滴落下来。她把手搭在窗框上，木头是湿的，凉意从指尖渗进去。

他没事。让人传话，说让你继续等。

继续等。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灯芯偶尔爆一下的声音。她抬手在桌沿上摸了一下，桌面是凉的--下了一夜的雨，屋里的潮气没散。

深吸一口气。

谢无咎让她等，那她就等。这辈子等过的事情比这多--等一个考分，等一封调令，等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这点等，等得起。

抬手按了按袖口那截磨白的布。布是旧的，磨得发亮，边角起了毛。也许是习惯。也许是提醒自己--她还活着，还在等。

陈六。

你回去歇一歇。明天还有事。

明天我要去李庄。看李庄的乡约还在不在。

陈六没问为什么。点了点头，转身出门。鞋底在门槛上又刮了一下，这回是干泥。

门合上。

屋里又只剩一个人。

账本翻到第一页，提起炭笔。笔尖刚碰在纸上，停了一下。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屋檐上还在滴水，但滴得比方才慢。远处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梆子声悠悠远远的，像是从别的街口传来。

她把笔尖压在纸上。

润州保住三成。粮价要涨。涨了要算。涨了要备。她是，没有户籍没有资产，能握在手里的只有这笔账。这笔账是上辈子在京城的卷宗里读过的--上辈子没做完，这辈子得做完。

页角掐了一道印子，笔尖落下去。

第一笔。

窗外的雨停了。

那根绷着的弦没断。

(第3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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