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她叫什么。沈惊鸿。他点头，说姓谢，谢无咎。这个名字听过，工部的人，京城得罪人被流放润州那个。没想到他已经在查蝗灾。

她问他来润州干什么。他说看看蝗灾形势。她也一样。油灯火苗压了一下，又弹起来，两人的影子在墙上各晃各的。她注意到他袖口磨得发毛，指甲缝里有泥——不像七品官，像刚从地里回来的。

他问她是不是怀疑有人在控制蝗灾，知道是谁吗。她说他怀疑的和她怀疑的一样，他来找她是因为知道她不知道的事。他眼神动了动，说她很聪明但活不长久。她说能活到现在是因为知道有人在纵蝗。

他问她知道是谁吗。她说知道他也在找，他的朋友知道的事比他知道的多。他的眼神变了。前朝这个词一出口，他下颌绷紧的那根筋露了出来。

他问前朝什么意思。她说不是来要他相信的，不信可以打个赌。赌什么？找到真相，谁在控制蝗灾，她找他也找，找到了互相给答案。

他问她要什么。视线落在他帽正那块玉上，裂纹在油灯底下像干涸的河。她说给我一个活着离开的机会。

他的喉头没动。这是一场交易，一个风险，她说的话他也可能被活剐。但她没有别的选择。需要一根稻草，需要让他觉得她能帮到他。

成交。但他问如果骗他呢。她说如果知道早就说了，不知道，只知道有人在灭世。

他盯着她，问她的朋友是不是也知蝗灾的事。她说不一样，知道的不一样，但要找的答案也许是同一个，也许能帮彼此。

油灯芯爆了一下，火苗蹿得老高又落回去。墙上的影子晃了一晃。

她问他想知道什么。他说蝗灾真正来源，她朋友查的是不是这个。她眯了一下眼，说如果他说是，她就告诉他知道的。他说是，但查到的只是冰山一角。她问如果告诉他，他会怎么做。他说如果他说，她会觉得他查太多了，太多人活不长久。

肩膀没动。这是个试探。他在怕什么。怕她说了他就没命了，怕她骗他就被坑了。但他也在看她——看她是不是在撒谎，看她的眼神往哪里躲。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说不能告诉他。为什么？因为不知道。消息从哪来的不知道，只知道已经应验了，蝗灾来了，时间对地点对规律也对。

他沉默了片刻。油灯芯上的火苗像是被这句话按住了，矮下去一截，好一会儿才弹回来。所以她只是想找答案，想知道给她消息的人是谁。

对。她想知道谁在控制它，他想知道她为什么知道，也许能帮彼此。

油灯芯又爆了一下，火星落在桌面上熄成小黑点。成交。但他问如果骗他呢。她说杀了她，她不会骗，只是不知道。

他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出一道闷响，说她可以走了。她也站起来，手腕上的麻绳松了一点，勒出的红印子还在。

她叫了声谢无咎。他嗯了一声。她说他查的那些东西小心点，如果要找的答案和她知道的是同一个，可能活不长久。

他垂下眼睛，说她也一样，知道太多了。

嘴角动了一下，没发出声。她说知道，但停不下来。彼此都沉默了一会儿，屋里只剩灯芯偶尔爆一下的细响。他站在桌边没动，帽正上那块玉在火光里暗了又亮。

走出破屋，夜风灌进领口，凉得人一个激灵。门外的风比屋里凉，裹着田里蝗虫啃过的枯草味，干涩涩的。把袖口往下拽了拽，盖住手腕上的印子——绳印一圈一圈的，颜色暗红。土墙外头有棵树，树叶被风刮得沙沙响，树冠遮住了半片天，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

走进夜色里。走进人群。

一边走，一边想。

知道了很多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