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咎在北边故意踩得更重。枯叶、碎石、偶尔一棵低矮的灌木被他肩膀撞到——这些动静在夜里好像有人在林子里横冲直撞。追兵的脚步声朝着那个方向去了。没全去，至少有一个绕了出来，绕到了她这一侧。听得出来。

一棵老榉树的树洞救了她。树洞是空的，里面是烂木的气味，还夹着一种没闻过的味——雨后的、闷在树心里的、发酵了很久的潮湿。潮湿扑在脸上有点凉，凉得睫毛上沾了一层水汽。树皮上的苔藓蹭在手背上，滑腻腻的，跟摸了一把活的东西似的。

从树洞的缝隙里往外看。月光落下来的时候，一个身影从林子里穿过去。追兵的手里提着刀，刀面反了一下光，光在林子里一晃。

屏住呼吸。手指摸到了腰间——三枚银针。

三枚银针是润州那家药铺掌柜送的。掌柜没说什么，只递过来一个布包，布包里三枚针，针身细到几乎看不见，针尖磨得发亮。当时没问为什么是三枚，现在她明白了。三枚是给三道关用的。一道是脱身，一道是拼死，一道是留给自己。

她不打算用第三道。但把第三枚的位置摸熟了。

北边。谢无咎跑进一片竹林。

竹林很密。光被竹叶切得比林子里更碎，碎得落在地上是麻的。竹子的节是直的，直得跟一个人站得很正似的。

他停下，靠在一根竹子上，呼吸压得极低。

一个闷沉沉的动静从林子外面压过来，叫他的名字。那动静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劝他别跑，说太后要见他，说他跑不掉。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银针。银针很细，细得只能看见针尖一道冷光，亮从针尖传到针尾，针尾那一截缠了一缕黑线。

那动静换了方向，跟另一个人交代：进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等着。眼睛已经习惯了竹林的暗，能看见竹子之间有一个空隙，空隙下面是一片落叶。落叶被风翻了一下，又被风翻回来。没动。在等那个人走到他面前。

脚步声压到了他背后一丈开外。手腕一翻。银针脱手。

东边。沈惊鸿在树洞里数着心跳。

每数一下，就在心里算一道谢无咎能不能在三日里回来。第一道，他能不能脱身。脱身的条件是竹林里那些追兵认不出哪个是他，认不出的条件是他能在竹林里转三圈，转到那些追兵自己都绕晕了。第二道，他脱身之后能不能在三日里赶回来。赶回来的条件是先走西再走东，西边那条路是绕路，但西边没有巡街。第三道，她能不能在三日里走到大理寺。三日走到大理寺的条件是今夜必须在天亮前过山涧。

脚步声忽然停在了树洞外。

手在袖口里攥紧了三枚银针。眼睛从树洞的缝隙里贴着往外看。

月光又从云里钻了出来。光落在那个身影的肩头，照出他手腕上那道还没干的血痕。血痕在光里是暗的，但手背的轮廓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呼吸一滞。不是追兵。是谢无咎。

他的呼吸还没压稳，袖口有一道新的血痕，从手腕一直拖到小臂，颜色在光里是暗红的。他蹲下来，压低嗓门对着树洞里说了一句话。

你出来。

指尖在那道血痕上摸了一下。摸得不重，但足够让指尖感觉到血痕底下皮肤的烫。

你怎么从竹林出来的。

没吭声。只是从袖子里把那三枚没用的银针摸了出来，递到她手心里。

我说的三日。

那你现在告诉我，太后的人还追不追。

他用眼神朝林子深处指了一下。林子深处没有光，但她能听见有一种很轻的动静——夜鸟被惊起的声音，扑棱翅膀一长一短，一长一短。惊起的方向不是北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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