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从傍晚开始大的。
沈惊鸿站在临时搭建的帐篷外面,面朝天边那层灰绿色阴云的方向。风从西北灌过来,裹着沙粒打在脸上,细密的疼。帐篷布被风扯得啪啪响,麻绳勒进木桩的凹槽里,发出细密的吱嘎声。远处草原上翻起的草浪不再是绿色——夕阳把草尖烧成了枯黄,风过处发出干燥的沙沙声,像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点碾碎。蝗群还在移动,比预计的要慢。它们在等什么。
胸口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阵在递来答案。它们在等风。风会带它们来这里。
陈六从东边走过来,脚步踩在干裂的地皮上发出咔嚓咔嚓的碎响。他手里拿着一张粗糙的地图。他把地图在她面前展开,指尖点着凉州边境一块被反复描过的区域——干涸的河道,羊皮纸上的墨线像一条被谁掐断了的蚯蚓。
他说找到了,凉州边境有一条干涸的河道,可以容纳上万人。
沈惊鸿手指沿着地图上的墨线摸过去。阵在她身体里面流动——不是信息,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像一条看不见的绳子在往西北方向拽。
指尖停在河道拐弯处。蝗群会经过这里。阵告诉她,蝗群的移动是有规律的,会沿着看不见的路径移动,就像水流一定会沿着河道走。那条干涸的河道,就是它们的河道。
陈六问怎么知道的。有些东西解释了也不会被理解。
沈惊鸿指着地图上那条干涸的河道——在这里点火,把蝗群引过去。蝗虫喜欢温暖的地方,点燃几堆火,它们就会被吸引到河道里。河道下面是干的,草也死了,火会把它们烧死。
陈六的声音变了。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那种北方汉子的沉默里夹着警觉,像羊群里突然竖起了一只耳朵。他说这是纵火。
不是烧草原。沈惊鸿平声说,是烧河道里面那块地方,很小的一块。草已经死了,烧不出去。
陈六沉默了一会儿。风把他鬓角的碎发吹得贴在颧骨上,他没理会,只是盯着那张被汗渍洇出印子的地图。他问能行吗。她说能。
陈六朝她这边偏了偏头。语气里有东西在变化——从怀疑到信任,从信任到更复杂的东西。他把地图收起来,说去准备人手。
他转身要走,沈惊鸿又叫住他,说还需要做一件事——点火之前,要让河道周围的人全部撤走。
陈六停在原地。风从他背后灌过来,把衣摆掀得猎猎响。他问为什么。
因为火会烧得很大。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躲。
陈六站在原地,那种警觉从语气里褪了下去,换成了别的东西——不是,是。他说行,然后转身走了。靴底踩在干裂的地皮上,留下一串比来时更深的印子。
沈惊鸿面朝天边的方向站了一会儿。云在移动,比刚才快了一点——阵在告诉她风向变了。
夜里的风更大了。
帐篷里面的油灯跳了好几次,灯芯新剪过,火苗还是被从布缝里钻进来的风扯得晃。沈惊鸿坐在地图前面,手指从河道弯折处划过去——不是在重新看,是在重复。重复一个她已经确认了十几次的事实:河道在西北偏北。蝗群会来。火会够用。
阵在她意识深处轻轻拨动,告诉她蝗群的移动速度在加快。它们在追风。
谢无咎的声音从帐篷门口传来,问她还没睡。她没搭腔,手还停在地图上。
他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灯芯被帘子带进来的风扯得往侧面倒,差点灭了,又弹回来。他呼吸比昨天稳了一点,但体温还是偏低,肩膀蹭过来的时候能感觉到衣料底下那层凉。新换的旧衫领口折痕里积着一层洗不掉的黄土细末。
沈惊鸿没把话问完——他的伤。他打断了她,说是小伤,不值得她担心。
没再说话。他总是这样,嘴上说小伤,实际上在撑。
他说她总是这样。语气很平,不像抱怨,是早就接受了的事实。
她问他哪样。
说小伤,让她别担心,然后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受伤。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朝她这边转,手还按在地图上。
他朝她这边偏了偏头。帐篷外风把一根松了的麻绳吹得来回抽打木桩,啪,啪,啪。他嘴角动了一下。
他问她是不是担心他。她没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