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绿色的光还在阵的纹路里流转。
从玉佩凹槽的位置,一圈,一圈,往外围扩散。她的指腹贴在石板上——第六圈刚走完的震感停了,第七圈正从玉佩那端震起来。每扩散一圈,震就弱一分。弱的那一分,被从谢无咎手心里传过来的温补回来了。
沈惊鸿还站在阵的中央。
谢无咎站在她身边。他的手没松——从她把玉佩放下的那一刻起,他的手就没松过。指节扣在她掌心里,扣得发白。她能感觉到他手腕上那根青色血管在跳——跳得比她自己手腕上那根更急一些。
峡谷外面的山雾还没散。雾气从谷口倒灌进来,带着潮气和石壁上那种说不清的矿物味。绿光把潮气带得更湿更凉,空气里像蒙了一层水膜。
阵自胸腔里泛起,递来一个她已经知道但还没敢完全信的下一步:钥匙已经启动了。下一步,是引导。
接下来该怎么做?
她把这句话说得很轻,几乎贴到谢无咎耳廓上说的。
谢无咎没吭声。
他低下头,气息落在她按在玉佩凹槽边缘的那只手上。她的手背上还留着一道她刚才把玉佩从怀里掏出来时被他袖口的布边擦过的红痕——很浅,是那种按一按就消的红痕。他没按。他只是停了两息。
它需要我们。他抬起头,把话放得很轻,一起。闭眼。
沈惊鸿面向他。冷的、暖的、硬的、软的——她在他声音里听见过很多种变化。这一种她没听过。是把他自己二十多年前从他母亲手里接过这块玉佩时的那种重,第一次摊到她面前的那种变。
她闭上了眼睛。
他没闭。
他先看了她两息——看她闭眼时脸颊上被汗水洇出的一小片湿,看她额头上的碎发被汗打湿了一缕贴在太阳穴上,看她嘴角那道因为咬牙而绷出来的弧线——然后才闭上了他自己的。
阵沿着两人握在一起的那只手,蔓延到谢无咎的胸口。再从他的胸口,沿着他自己胸腔里那张被虫谷里的阵纹在他们两个掌心里刻出来的两个字,蔓延到整个召唤阵。
沈惊鸿能感觉到蝗群。
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古老的东西。
它们在天上飞。成千上万只。翅膀扇动的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胸腔里那根阵纹震出来的频率。频率很密。密到像一场没有声音的雨,正在从凉州边境的方向往更北压过来。
它们不在这一头。在西北方向。离她还有一天一夜的飞行距离。再往西北,是一片她从没去过的戈壁。戈壁里没有村庄,没有城镇,没有她认识的任何人。
是无人区。
沈惊鸿没睁眼。她只是把意志往那个方向递。
谢无咎也在递。
他的意志从阵的另一头传来——比她的更冷,更稳,也更用力。用力得像他是在拿他这些年没对任何人使过的力气,往那个方向推。
两个意志交在一起。
阵从她脊椎一路攀上,到掌心里那张两个字那里停了一停——再顺着谢无咎的手心,攀到他的脊椎。攀得很稳。稳到她自己都能听见那张两个字在震。
震的频率开始变。
蝗群在回应。
不是所有蝗虫。是前面那一批。前面那一批扇翅膀的频率,正在被阵的震一点一点地往下调。调慢。调稀。调到那些虫子开始在空中转弯。
她的太阳穴开始疼。不是锐利的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闷闷的胀。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挤——挤得她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两人握在一起的手背上。
时间过了多久,沈惊鸿不知道。
她只知道额头上的汗已经顺着鼻梁滴到了两人握在一起的那只手上。蝗群在改向——一批。两批。三批。
每一批的频率都不一样。每一批的转弯角度也不一样。每一批都在往西北转。转到最后,那片原本要压向凉州边境、压向京城的蝗云,正在被一点点地、往她指引的那片戈壁里拉。
戈壁里没有村庄。
戈壁里没有她认识的人。
她没有让它们去死。她只是让它们去一个它们能活、它们的后代也能活、而她不认识的人也不会被吃掉的地方。
太阳穴跳得更密。密到她想抬手按住。她的手在谢无咎的手里。她不能抬。
他的指节在手心里也攥得更紧。紧到他手腕上那根青色血管的跳,已经和她自己手腕上那根对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