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州城南的茶楼不大,是王婉替她挑的--挑的就是不大。窗户外面是一条小街,来往的人不多,凡有什么动静从窗口就能看见。屋里烧着炭,炭是新换的,烧得恰到好处--不太旺,不太暗,刚好能把人的轮廓勾出来又不至于让窗外的光抢了注意。墙上挂着半卷褪色的山水,是那种陈婆婆会贴在自己摊子后头的画法,纸边已经起了毛,被炉子的热气烘得一掀一掀的。茶楼老板娘把壶放下就退了出去,没多看她一眼。茶壶是粗陶的,壶嘴磕缺了一小块,缺口被茶渍染成了深褐色。
她坐在窗边,背对着门。桌上一壶茶,三只杯子,茶水刚沏上来时还冒着热气。她的肩胛骨抵着椅背的横档,木头的凉意透过衣料一点一点地渗进来。炭火在炉子里噼啪响了一声,墙上那幅山水画的影子晃了一下。老板娘的脚步声在楼下踩出两下沉闷的响,然后彻底消失了,整个茶楼安静得只剩炭火和窗外偶尔飘进来的市声。三只杯子,一只她的,一只竹马的,第三只空着——是给王婉留的,王婉说她不露面,杯子摆着就行,意思是三个人的事,第三个人也在。
茶已经凉了。没有喝,只是把手搭在壶盖上,听着窗外那一小段小街传来的声音--一个卖糖人的担子从窗下过,敲着铜锣,一声一声地敲过去;隔壁的布店把一卷新染好的布从门里抬出来,染布的水沿着台阶一路往下淌,在青砖缝里汇成一道细流;陈婆婆的菜摊在前头,菜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的叶背。听了约一刻钟,把每一种声音都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不对的--没有多余的脚声,没有刻意压低的呼吸,没有不该出现在这条小街上的人。
手心里还攥着一张纸条。攥了好一阵了,纸已经被手汗洇软了,边角的地方起了毛。王婉昨晚送到手上的,上面写着竹马这些年查到的几处地名、几行关键字。王婉替她挑这个茶楼不是随便挑的,是挑在城南和城西之间那条能一眼望到两条街的街上,是挑在一处哪怕今天有变、她和竹马也能从后窗翻出去绕进巷子里的楼上。王婉做事一向如此,退路比正路先想好。
有些原主的记忆还在意识深处没清干净--那棵老槐树,那个穿着青色长衫的年轻男人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笑得很温和。那是原主的,不是她的。她已经不再把那些记忆当作自己的了,只是偶尔在某个瞬间,它们会自己冒出来,像水底的气泡,冒一下就散。她分不清那些画面里有多少是原主真的见过的,又有多少是原主自己加进去的滤镜。一个女人记忆里的年轻男人,和一个年轻男人的真实样子,从来就不是一回事。
门开了一道缝。门轴涩响了一声,又被风推回去半寸,才被一只手从外面抵住。一个穿青色长衫的男人从门缝里侧身进来,手里拿着一把折扇。门外的光线从他身后漏进来,在他的肩上切出一道白边。他在她对面坐下,折扇先放在桌沿上,然后是他的手--他的手很白,指节细长,是读书人的手,指尖有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衣料是新的,领口浆得笔挺,和他坐下来时微微佝偻的背形成一种不太协调的对比,像是这些年的日子压弯了脊梁,衣服还是崭新的。
他没有先开口,先抬眼看她。那一眼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寒暄,是那种已经把这场见面在心里算过几遍、算完发现他一定要亲自来的审视。他的袖口也是青色的,袖口边沿洗得发白--和她记忆里那件长衫一模一样的白。
惊鸿。好久不见。
她听他说了两息。那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她没在原主记忆里见过的东西--是这些年读书熬夜熬出来的疲,又或者不是,是别的什么东西压在嗓子里的沉。意识到自己停得太久了,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茶,借这个动作把注意力收回来。
她说好久不见。他没动,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说她变了不少,差点认不出来。她没接这句--不需要问你也是我变了这种话,他也不需要答。只是伸手把桌上那壶凉透了的茶端起来,给两只杯子都续上,先给他续,再给自己续。茶已经彻底凉了,凉茶有凉茶的味道,就像凉了的关系有凉了的相处方式。
账本。她说得很稳。
他的眼神变了--是那种已经把账本的去向在心里推过一遍、推完发现每一条都把事情往更坏的方向推的变。他端起茶杯,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
他说他猜到了。她为账本来的。账本不能给,这是他唯一的筹码。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是已经在肚子里转了不知道多少圈才说出来的。
她把话压到只剩气声。知道,要它。他追问救谁。她的回答压得更低--很多人。蝗灾要来了,如果不做点什么,会死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