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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初入崔府

跟陈六走了一日,沈惊鸿便与他们分了道。陈六的队伍要往东去,她却要折往南边的清河县——崔家的宅子就在那儿。分别时陈六嘴硬心软地丢下一句路上小心,她没回头,朝他摆了摆手。

独自走了两天,穿过几片荒田和一条干涸的河沟。沿途的庄稼地十片有八片是空的,剩下的也都是枯黄残败。偶尔能见到几个蹲在路边发呆的流民,面黄肌瘦,眼神空洞。沈惊鸿没有停留,低着头快步走过。

第三天傍晚,终于摸到了崔府门前。

崔府占了半条街,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两个字的匾额,漆色已经有些斑驳。门口站着两个家丁,看见她走过来,其中一个皱了皱眉。

干什么的?

投奔的。沈惊鸿说,我叫沈惊鸿,单父县人。听说崔府招人。

家丁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破衣烂衫,赤着脚,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泥痕。但这年头流民多,能主动找上门来投奔的反而不多见。

你等着。家丁转身进去通报。

没过多久,一个婆子出来了。领她进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没有机会看清全貌。火把在前面晃,橘红的光斑在长廊的柱子上跳。只能从那些晃动的边缘里辨认出轮廓——飞檐,影壁,还有一股子公侯门第才有的、甜腻到发闷的檀香味。

婆子话不多,只在中途停了一次,指了指左边那扇半掩的小门:先在这儿住下。明天有人来教你规矩。

门在身后关上了。

房间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条桌,两把椅子,角落里搁着个木盆。窗户是木格纸糊的,半明半暗的月光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张没画完的网。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清风徐来。笔力软,没骨,看得出不是名家手笔——这品味,配得上有钱但不够阔四个字。

然后注意到了几件事。

床板没有灰。桌腿是擦过的。桌上的茶渍是旧的,杯底压着一圈浅褐色的水印。这间屋子空了不短的时间,最近才被收拾出来。

窗纸是新糊的,但糊的人手生,浆糊的痕迹还是湿的——也就是说,她被接进来这件事,崔府是临时起意。

笑了一下。临时起意,就意味着她还有价。

第二天一早,有人来敲门。

起来了没?

门外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

从床上起来,理了理昨夜穿在身上的粗布衫:起来了。

门被推开,一个圆脸的年轻女人端着餐盘走进来。吃吧。餐盘搁到桌上,待会儿跟我去见管家娘子。

餐盘里是稀粥和两个馒头。糙米做的,菜色普通,但干净管饱。

碧螺——这是后来才知道的名字——领着她穿过一条夹道,往西边走。路上碧螺话多,一边走一边交代:管家娘子姓方,你叫我碧螺姐就行。方娘子脾气不好,你别惹她。

碧螺姐。沈惊鸿叫了一声。

碧螺满意地点了点头,话匣子就开了:我听说你是从乡下来的?

哪儿的?

单父县。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

碧螺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点同情,但没多说。这同情是有距离的——丫鬟对丫鬟的同情,不是主家对下人的同情。沈惊鸿在心里把这条线划下来:她现在的身份是新进的粗使丫鬟,不是被接进来的。

走到一处幽静的厢房前停下。

到了。碧螺在门前立住,朝里喊了一声:方娘子,人带到了。

门开了。

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面容刻板,穿灰色褂子,双手放在膝上。手指上有茧,是常年做家务的痕迹。方娘子的目光从沈惊鸿脸上扫到脚下,又回到脸上,不冷不热的,像在盘算这笔买卖划不划算。

报名。

沈惊鸿。

识字否?

这是第一道坎。回答,会进账房,能接触到更多信息,但身份一旦抬高,伪装就难维持。回答,会被打发去洗衣裳,安全,但拿不到任何东西。

沈惊鸿选了中间值:识得几个字。不多。

方娘子的眉毛动了动,过了几息才开口:你先跟碧螺学着。规矩学好了,再看你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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