蝗灾第五十五天,他们走到了黔州边界。
还有两天就到南疆了。
山路顺着河谷切出来,宽不过两尺,窄的地方只容一人侧身。路面上铺着前几天落的黄叶,踩上去是软的,软底下是硬的,硬底下是湿的,湿底下不知道是什么。路边的蕨类叶子卷了边,不是缺水卷的,是被虫咬过之后自己卷起来的。卷边的边缘有细密的小齿,齿尖发白,像被什么酸液蚀过。她小时候听奶娘说过,黔州的山是会喘气的。那时候她不信。现在她信了一半——信的那一半在山壁里,不信的那一半她还没想好放哪。她没去想。她只想在酉时之前走完这段路——过了酉时,黔州山里的潮气会重到骨头里。别处的潮是水汽,黔州的潮是虫气,闷闷的,跟什么东西在山壁里呼吸似的。
她在前世读书的时候读过:《黔州风土记》里记了十八条瘴气的种类,青瘴、黄瘴、黑瘴、花瘴,还有一条记在书缝里、被虫蛀掉一半的——那条只残留一个字。她没查到白瘴是什么。但书里写了:瘴气一起,山里的鸡先死,然后是狗,最后才轮到人。瘴气是什么,她没见过。但她已经闻到了一点。不是瘴。是早春泥土翻开的那种腥。是新芽从老枝里顶出来的青。是有人在山里活着的那种气味。
山壁另一边有水声,被叶子滤过,到耳朵里已经细成纱。纱在山壁那头飘,又被风送过来。她想起读过的方志:黔州之水多出溶洞,含硫,硫水入河则鱼不生,鱼不生则河面无鳞光。她看了一眼河面,确实没有鳞光。只有一层灰白——虫翅落在水面上被打湿后变的那种白。她没告诉谢无咎她在怕什么。南疆有她要找的答案——芜荑草的种子,前朝种子库的位置,还有《天裂考》里提到过的一个地名。那个地名如今叫什么,她还没想明白。改了名还在原地的是运气,改了名也改了地的是陷阱,什么都没改但人已经死绝了的是——她不去想第三种。
路边的石壁上爬满了藤蔓,藤蔓的叶子背面是银灰色的。她认出那是崖姜——崖姜的叶子翻面,说明地气要变。她前世在《地气考》里读到过:地气不动,崖姜叶的银面冲下;地气一动,叶子翻过来,把银灰朝上,像在给天发信号。她不迷信。但她记住了崖姜叶翻面的次数——这一路翻了三回。三回之后,坡开始变缓。缓坡意味着快出黔州了。
她没喊累。她只是走得稳,每一步都踩在路中间,不踩路沿,不踩湿的那一侧。谢无咎走在她外侧,步子比她大,比她慢半拍——他在压步子。那种慢不是放慢脚步的慢,是故意让脚跟先着地、再让脚尖缓缓落下的慢,不踩碎落叶的慢。她没回头看。但她把步子又放轻了一分。不是配合他的慢——是配合他的那种小心。她的鞋底比他薄,磨得比他快,每踩一步她能感觉到鞋底的厚度在减少。还够走几天。她没算。
走了很久,他侧头看了她一眼。走了这么久,她没喊过累。
累吗?
她答,但不能停。太后的人还在追。她没说出来的那部分是——不是因为追得紧。是因为一旦停下来,身体会告诉她攒了多久的累。那种累不是腿累,是骨头里的累。骨头一累,就不好骗了。她顿了顿,你后悔带我跑?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她能感觉到他在身后那道视线,比黔州的山风还凉。她不打算回头。她只是把脚步又稳了一分。她知道——他一路上那种压步子的慢,不全是为了不发出声音。有一部分是替她把脚步挡住了。她不戳穿。她只是把不戳穿这件事,作为她能给他的回礼。
你后悔吗?他反问。
不后悔。她摇头,一点都不。
这回她回头了。迎着他的目光。他比她高半头,她抬头能看见他下颌绷紧的那根线。
一点都不。她又说了一遍。话说出口比自己以为的还轻。但她没打算说第二遍。
他没应声,只是抬手替她拨开挡在眼前的树枝。树枝从她鬓边擦过去,蹭掉了一小片她前几日被荆棘刮破的皮。不疼。他的指节在那片皮上停了不到半息,又收回去。她感觉到那片皮上残留的干燥——不是他指节上的干燥,是他指节离开后、山风灌进那个空隙的干燥。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打算替我扛下追杀令这件事,不在出城之前告诉我。她把声音压低了,为什么你自己先一步把所有退路都封了,让我没有回头的余地。为什么你替我把选择做了,自己却以为我没看见。
他嘴角动了动。笑很浅,浅到几乎是唇线的一点点偏移。
但她看见了。于是也笑了。笑得也浅,浅到她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