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有个年轻女人在追一只跑丢的鸡。鸡扑腾着翅膀,被蝗虫盖了一身,在地上翻滚。她抓住了鸡,把鸡按在怀里,鸡在怀里挣扎,虫子从鸡身上抖下来,又飞回她脸上。她抹了一把脸,抱着鸡往城门方向跑。城门口涌进来第一批逃进来的农户,挑着扁担,扁担上挂着被褥和锅碗--被褥上爬满了虫子,锅碗里也落满了。一个老太太的筐子里装着两只小羊羔,羊羔的耳朵上趴着三只蝗虫,老太太没有赶,她顾不上赶了。
王婉从城下赶上来收割的队伍在城外忙了三天,能收回三成。蝗灾不止一波--第二波最毒,第三波要命。
点了点头。“让人上城墙,用火攻。”
火攻王婉皱眉,火会让蝗虫更乱。
不是烧死它们。沈惊鸿从袖子里摸出种子袋,在掌心里摊开。种子在里面滚了滚,硬硬的,像不肯融化的冰碴。崔颖给的东西。磨成粉撒在城墙四角,再点起混着艾草的火--味道混在一起,蝗虫会绕开。
王婉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转身去找人。
沈惊鸿站在城墙上,面朝蝗云的方向。天黑了,蝗虫还在飞。它们像黑色的纸片,在月亮底下飘动,落在地上,落在屋顶上,落在树上。沙沙声充满了整个世界,有什么东西在咀嚼。城墙脚下有人在哭,哭声被蝗虫的嗡嗡声盖住了大半,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尾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眼睛在黑暗中几乎什么都看不见。耳朵倒格外灵。
蝗虫落在城墙上的动静--像一锅炒热的沙从高处往下倾,先是城垛边缘密密地响,然后是砖缝、然后是脚下的石板。远处有人在叫,混在嗡嗡声里变成了一串断掉的音节。还有马蹄声--是城外的驿马在往回赶,马背上的人在喊什么,喊声被风撕成碎片。城下某个角落里有人在敲钟,钟声每隔三下就被蝗虫的嗡声吃掉一下。
转过头。
谢无咎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刃在清冷的光里闪着寒光。衣摆上沾着泥,靴子上也是--刚从城外赶回来的。
不是蝗虫。他把声音压到最低,几乎贴着她耳边,郑国公的人。趁乱动手--制造混乱,让太后的人背锅。
听了听。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很多人,踩在泥地上的动静闷闷的,带着一种训练过的整齐。
城门下传来一声喊。
胸口缩了一下。
叫出他的名字。谢无咎。
他顿了顿。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远,但语气很沉--是她说不清的东西,是虫谷里出来后再没在他身上听到过的那种沉。
他举起刀,往城门方向走去。
说了声。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刀在清冷的光里划出一道弧线,然后被夜色吞掉了。
沈惊鸿听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手在袖子里攥紧了种子袋。袋口被攥得发烫。
蝗虫还在外面下。脚步声越来越近。城门下有人在叫,有人在跑。
闭上眼睛。
还有九天。得撑到那一天。
城墙上那几堆火点了起来--王婉按她说的,把磨碎的种子粉撒在四角,再点起混着艾草和艾叶的火。火苗舔着湿艾草,腾起一股又浓又呛的白烟,烟顺着城垛往下滚,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往下滚。蝗虫撞上那堵烟墙,方向乱了,先往上飞,再折向东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了。城墙脚下落了一层蝗虫的尸体,虫翅叠虫翅,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谢无咎的刀光在城门那一头一闪,又一闪,然后被夜色吞掉。沈惊鸿看不见他,能听见--他每出一刀,蝗虫的嗡声就退一寸,郑国公的人的脚步声就乱了。有个动静在城门下拖了很长--是刀鞘撞在城门铁环上的响,还是谁的呻吟,分不清。
布袋的边角硌着指腹。袋口还烫着。低头闻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