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碰到了另一块石头。冰凉的，光滑的，上面刻了字。沿着字迹慢慢摸过去，掌心贴着石面感受纹路。有字。很多字。密密麻麻地铺了一整面，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有人把毕生所学都刻在了这一块石头上。

谢无咎说这是史前的文字，他看不懂。

没有回答。手指按得更用力，指腹底下那些刻痕像活着的东西，沿着手臂往上爬。心跳得很快。

懂这些字。因为是研究蝗灾的学者。因为这些字和那个考古现场发现的那些一模一样。指甲无意识地抠进石缝里，抠出一小块碎屑，在指腹间捻碎。那些在实验室里对着拓片一个字一个字辨认的日日夜夜，那些在论文里争论某个符号到底是“虫”还是“火”的夜晚——全都在这里等着她。

崔颖在身后开了口，问上面写了什么。

深吸了一口气。蝗灾的解决办法。

沉默。很长的沉默。空气里只剩下三个人的喘息和远处什么地方滴水的回响。那种安静没有声音--所有声音都被石头吸走了，只剩下心跳和喘息，在空旷的大厅里撞来撞去。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谢无咎站在身后，站得很稳，像一堵墙。

谢无咎问什么解决办法。

摸索着继续往下摸。字迹很长，刻痕很深，像有人用了很长时间、把所有的研究都一刀一刀地凿在了石头上。那些字是凿出来的，不是写出来的--每一笔都带着力气，带着一种必须让后来人看懂的执念。

蝗灾可以用火引开，也可以用特定的植物来抑制虫卵。但最有效的办法是--改变土壤，让蝗虫没有地方产卵。怎么改变用种子。史前的种子，可以改变土壤结构的种子。那些种子埋在地底下不知道多少年了，等着有人把它们挖出来。

心跳加速了。史前的种子。崔颖身上的地图。太后的阴谋。所有的线在这一刻拧到了一起--拧得很紧，紧到能听见线绷断前那一声细微的嗡鸣。

谢无咎开口，话沉了下去。崔颖身上的地图，指向的是史前的种子。那些种子可以改变土壤结构，可以抑制蝗虫产卵。但太后不想用这些种子--因为她要的是控制，她要的是让人依附于她，而不是解决问题。

沈惊鸿的手指在石碑上停住了。指腹底下那道刻痕很深，像有人刻的时候使了狠劲，石头都刻出了毛边。太后要控制。郑国公要重建秩序。两头猛兽，争的是同一块肉--而那块肉，就是她脚下这座祭坛里埋着的答案。

没说话。指腹在石碑表面来回蹭了几下，蹭掉了指缝里新积的石头粉末。谢无咎的话还压在耳朵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像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水，慢，但一直在流。

指甲缝里塞着石头碎屑，捻一捻，粗粝的，像碾碎了一段很旧很旧的时间。需要找到种子，然后找到一片足够大的土地，用种子改变土壤结构，抑制蝗虫产卵。然后蝗灾就不会再来。至少这片地方不会再来。

但蝗灾是整体的。蝗灾是从西北向东南蔓延的。如果在某个地方建立了屏障，蝗虫就不会经过那里。那个地方会成为希望。一个让所有人看到希望的地方。

崔颖在身后没再开口。黑暗里能感觉到她站在原地，呼吸很轻，像在消化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转过身，面对着谢无咎的方向。

手指在袖口里攥了一下，骨节绷紧，又松回去。

从这一刻起，手里握着的是答案本身，也不只是答案。

是火种。

得接住。得在太后和郑国公都没反应过来之前，把这些答案从这座祭坛里带出去--带到该带的地方去。风从石碑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石头最深处的凉意。

谢无咎的手还扶在手臂上，指节贴着腕骨内侧的脉搏。

没有抽回去。

他也没松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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