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突然停了。

马车在减速。天边有一片乌云正在移动。不是云的形状——是连成片的、流动的、黑压压的一片。她闻到了一股味道。草木被啃噬过的味道，带着腐败的甜腥。空气里还有另一种动静——不是风声，是无数只翅膀在空气中振动的沙沙声，细密得让人头皮发麻。

谢无咎的语气变了。他跳下马车，往前走了几步。

坏了。他开了口，是蝗群。

沈惊鸿跟着跳下车。不是说三天——她们离开润州的时候蝗群还在凉州边境。

他转过身。太后的人比我们想的更周全。他们早就知道我们要去见皇上——是故意让蝗群提前到的。如果我们晚一步，现在已经死在路上了。

她拉住他。快走。她们得在蝗群到之前进润州。

他摇了摇头。来不及了。看方向，会从头顶过。躲起来等它们过去。

他拉着她躲到马车底下。他先俯身钻进去，然后从车帘底下伸出手把她也拉进来。两个人并排躺在车底的阴影里，他把车帘拉下来盖住两个人。车底的地面是压实的黄土，被马蹄踏了不知多少遍，贴着她的后脑勺发凉。有几根干草梗从土里支出来，硌在她后颈上。蝗群还没到，地面的石子已经开始微微震颤——是翅膀共振从远处传来的震动，顺着黄土一层一层传导过来。

他把食指压在自己嘴唇上。嘴唇干裂了，有一小块皮翘起来，被他用舌尖舔了一下又压回去。

她点了点头。

第一只蝗虫从头顶飞过的时候，沈惊鸿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擦过车帘。是蝗虫的翅膀，干涩的、带着绒毛的触感。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无数只。它们撞在车帘上，发出密集的啪啪声，像下冰雹。浓烈的虫臭味混着被啃过的草木腐败气息，呛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谢无咎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手指很紧，骨节硌着她的指骨。手心有点烫。

她反握住他。

蝗群从头顶飞过，声浪震耳欲聋，她几乎听不到自己腕上血管的跳动。黑暗中她只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包裹着她的手——温热，有力。她把脸侧向他那边，他的呼吸擦过她的耳廓，短促而烫。在密集的啪啪声里，他的心跳从掌心传过来——比平时快，但节奏她认得。

不知道过了多久。几息，几十息。

然后声音渐渐远了。

沈惊鸿睁开眼。车帘缝隙透进来一点凉气，是夜风。空气里那股腐草味还在——是蝗群留下的。车帘上多了几道浅色的擦痕，是蝗虫翅膀刮过的。

她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哑，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走了？

他点了点头。走了。第一批过去了，后面可能还有。

谢无咎先爬了出去，确认天上没有第二波蝗虫了，才伸手把她也拉出来。两个人的衣服上全是土，头发里也落了一层细灰。他帮她拍了拍后肩的尘土，手在她肩胛骨上顿了顿——那里的布料被蝗虫翅膀刮出了一道浅浅的口子，露出底下的中衣。

她坐起身朝外面侧了侧头。夜风里，周围的草木已经被吃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摇晃。一棵歪脖子槐树的树皮也被啃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惨白的木质。地面上的草全部消失，连根部的土都被翻起来过——蝗虫不只吃叶子，它们什么都吃。空气里那股腐败的甜腥味还没散，混着泥土被翻开之后的湿气，呛得人嗓子发紧。马车已经不成样子了——车帘被啃得只剩几缕碎布挂在车框上，车顶的竹篾也被咬出了几个窟窿，月光从窟窿里漏下来，落在车厢板上。马还在——车夫死死拽着缰绳，马打着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地。

沈惊鸿面朝远处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山崖。山崖那头就是润州城。虫子过境，草木不剩，屋顶上的瓦缝里都会钻进去啃。街上的人呢？还在不在。王婉呢？崔颖呢？那些在润州等了她三天的人。

她的后脊骨一节一节凉了下去。蝗虫过境之后的空气闻起来像腐烂的甜，混着泥土被翻开之后的湿气。她的手指在袖口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截布条，布条上的字已经被汗水和灰尘糊得看不清了，但她知道那些字还在。

但她没让那股凉意爬到脸上。只是从袖口里抽出那截布条，攥在掌心里——边角上他那晚写下的字还在，墨迹渗进纬线里。布条下面压着从胸腔深处泛起的一点余温，告诉她润州城里还有人。还有人等着她们回去。

她得让这件事——进润州，找到那些还在等的人——在今晚之内动起来。布条上的字还在，墨迹渗进纬线里，怎么洗都洗不掉。她把布条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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