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文书我给你写。但你要想清楚,这么做之后,你就没有退路了。
从一开始就没有。接得很快——像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等到府尊把它递出来,终于接住了。
他的眼神定在了她脸上。他在重新计算她这个人——把她的底重新摸了一遍,摸到最后那根底线的尽头,发现没有尽头。
然后笑了。不是笑,是嘴唇动了一下——替她把接下来要走的路想完了最后一笔,想完发现这条路不是最难的。最难的那一条她已经走完了。
说了句比朕见过的大多数男人都有意思。
沈惊鸿没出声。起身,往门外走。脚步踩在书房门槛上——门槛的木头是旧的,被无数双脚踩过,中间弧度已被磨得很光滑,鞋底踩上去滑了一下。谢无咎跟在她身后,踩了同一片被磨光的木头。
府尊府邸外的官道上,夕阳沉到了城墙西边,把路面染成一片昏黄。石板缝里长出几根狗尾巴草,被来往的车轮碾弯了。远处有几个难民还蹲着,谢无咎的视线从他们脸上扫过。没有说话,收回目光。
从她肩后递过来一句——又拿自己的命赌。很低。像是替她把害怕这个字先咬碎了,咬碎之后发现她还是会继续往前。
回头看他。说你不是让我说实话。
他说让你说实话——不是让你拿命赌。这一句咬得更用力,牙关在最后一个字上收了一下。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谢无咎的眼神沉下来。不是不担心——是已经把她接下来会走哪几个府、会昏过去几次、会不会再发烧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想完之后发现答案是都会,然后又发现他不可能让她一个人。
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指节收得很紧——不是拉不是搀,是一只手把另一只手扣进自己掌心里。
一起走。放得很轻,轻到像是把这三个字含了很久才舍得吐出来——不管前面是什么。
眼睛里装着的不是怜悯。是把连她自己都没空想的那一份也替她想好了,然后准备把他剩下的全部生命填进去。填进去之后,连个回执都不打算要。
血往脑门上涌。说好。一起走。
没把这一句话再说一遍。腕骨上贴着的那截布条——他那晚在火边写下的字还在,笔画在汗和体温里变粗了一点。布条下面压着府尊刚刚递过来的那道文书。墨还没干透,从纸的背面洇过来一点凉意。
风从城门口那条小街的尽头吹过来,吹起她袖口的布条,又放下。月光从云层里渗出来,照在城墙上——砖缝里长出一层青苔,月光把青苔照成一种说不清的暗绿色。也照在前面那条还没走完的路上。
阵自胸腔里泛起——这次的震动比之前更沉。江南还有七个府。七个府里还有无数个老头那样的老农户,无数个城门口蹲着的那种抱孩子的母亲。
三件事翻过。文书推广到七个府。火攻的人手和粮食凑齐。她和谢无咎在走完这七个府之前都能活。
手指收拢,指节扣进他的指节里。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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